丛郁以手背托腮,将一侧的脸颊挤得变了形。了,修长的指节在那片柔软的皮肤上撑出一块肉感十足的区域,把他的笑容拉扯成了略显滑稽的弧度。


    “之后的刃也拒绝了我的治疗,真遗憾。”


    星海广袤无垠,在孤寂的盆栽理待着时,他唯二能感知到的存在便是药师和……三等分的倏忽。


    ——前辈真是劳模来的,一个人当三个人使。


    其中两份图钉在星图上的位置固定不变,只有最后的这个天天在银河里到处跑,他难免生出几分好奇,追过来后见到的却是老熟人。


    他乡遇故知,真是树生一大幸事啊!


    尽管将稚嫩的过去暴露在景元眼前让人有些不太好意思,他当时才初具人形,四肢都还使唤不利索呢。


    还好景元是接纳型恋人。


    对他的本体都能用一种欣赏艺术品的目光去注视,手指触碰到人形躯体上的温热皮肤时,也会激动得微微颤抖。


    景元对他实在太好。


    好到他的心意都显得吝啬起来了,像是拿一颗露珠去还一片海,拿一朵花去还整个春天。


    得想办法让景元感受到他赤诚的真心才行。


    思虑再三后,丛郁还是选择了他最擅长的方面下手,那是他为数不多能够确信自己不会搞砸的事情,“你有想让我治疗的人吗?说出来,我都会答应你的。”


    少焉眼底满是粘稠的恶意。


    如同沉甸甸地堆积在瞳仁深处的一汪被污染的泉眼,表面平静无波,内里却翻涌着足以腐蚀一切的暗流。


    他指代的人选近乎明示。


    那位尚在幽囚狱底的前代剑首,同时也是自己恩师的——镜流。


    茶水的热气袅袅升腾,点心上的酥皮脆亮,色彩鲜亮的温馨藤桌此刻却成了布满荆棘的审判席,每一道纹路都刻下罪恶的痕迹。


    坐在对面的那个人面带微笑,语气温和,递过来的却是一把双刃的刀,不将他割得鲜血淋漓誓不罢休。


    是主动舍弃一人,还是眼睁睁地看着整座罗浮堕入不死瘟疫的地狱中……天平的两端对景元来说都可谓是剜心之痛,偏生坐在他面前的是一个难以斩杀的混蛋!


    景元肌肉绷紧一瞬,又很快放松,指尖没有陷进掌心里,而是自然弯曲,他知道少焉不会允许他自伤的行为。


    那并非仁慈,而是出于无可比拟的狂妄宣告——猎物只能由猎手来宰割。


    现在不适合激怒少焉,星核猎手已经向他展示了正确的应对方式。


    怪物强行将自己塞进人类的躯壳里,便以为自己也是人了,笨拙而可笑地模仿着人类的礼节,试图融入其中,却仍旧透露着处处违和。


    少焉给自身设限的同时,也给他留下了可乘之机,不是想掩盖自己的非人吗?那就来吧,遵守人的规则,拥有人的弱点。


    人是群居动物,所以他们需要归属,需要某种确认自己不是独自站在虚空中的回声,这就是少焉那自以为是的欲念源头。


    景元抬眼,金眸中一片冷凝,无数敌人都曾与他相对,最终只都化作了罗浮史册里一行被轻轻带过的文字。


    哪怕是少焉——也当如此!


    他忽然笑了,“我有一个条件。”


    怪物语调微微上扬,带着几分真切的困惑,嘴角笑出的弧线凝固在脸上,恰到好处地维持着友善的温度,却无端透出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突兀感:


    “我在给你好处呢,将军大人,无条件的好处。你还要提条件呢?”


    “正因为是无条件的好处,所以景元才更不能接受。”景元的手指在藤椅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你说都会答应我,那好,我不需要你治疗任何人。”


    少焉的治疗从来都不只是治疗,好在十王司对每一个从魔阴中返回现世的人都有记录,若此间事有不逮,也能勉强止住祸乱。


    白发将军眉眼弯弯,声音轻得像是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丛郁,你可是我的医师呀。”


    景元哪边都不选。


    ——他要将比较两者的天平撤下,换上承载自身的那盏器皿。


    第43章 揭露过去的第六天


    “你是我的医师。”


    景元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又像是紧贴着耳朵的呢喃。


    丛郁被这突如其来的占有欲极强的发言惊得不知所措,猩红的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景元……是这样的性格吗?


    想起来了。


    手册上有说,爱会让人变得不像自己!


    难怪自己每次去找他,都会感觉他的情绪有些微妙,原来是在因为自己和别人产生了更多的交集,所以在暗戳戳吃醋啊!


    欣悦之情溢满胸腔,静水流深,在他之前没看见的地方,景元竟对他如此情根深种。


    这个认知来得太过突然,丛郁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相较之下,他只觉得自己爱得还是太浅显了,就连要送给景元的礼物都还至今没想好!


    他陷入了深深的自我反省中,低头看着桌上由他的汁液凝固而成的食物,它们竟如此面目可憎。


    这些东西只是他随手捏造的道具,没有经过时间的酝酿,没有倾注心血的打磨,实在配不上景元。


    茶水的热气不再升腾,表面凝成一层薄薄的膜,他端起凉透的茶,送到唇边一饮而尽,时间终于顺着杯盏外的水珠重新流动起来。


    “景元,你刚才说的那句话,我记下了。”


    合格的伴侣不应让对方产生不安全感,回去之后,避免景元再次吃醋,自己哪里也不去,一直待在他身边就好!


    一直。


    待在他身边。


    丛郁品味着这几个字的重量,唇齿间也好似真的泛起了一丝甜意。


    无边的绿意散去,两人又回到穷观阵的阵芒包围之中。


    这并非结束的预兆。


    丛郁还有许许多多的回忆还没来得及分享,怎么可能就此放过景元?


    艾利欧曾告诫他,万事皆三,超出这个数字的东西,不属于任何人的掌控。


    第一场在久远的过去已经确定;第二场是他选择的景元旧友;那么最后一次的场景,又该选什么?


    信徒将空碗举向了太阳,试图接住最温暖的那一缕光:“接下来,你还想看什么呢?”


    景元轻轻重复了一遍他的问题:“……我想看什么?”


    少焉那张温和的笑脸底下,藏着的是层层叠叠的锁链,每一环都扣在他最不愿被人触碰的地方。


    既展示了用之不竭的力量源泉,又辅以身处罗浮之外、最后一份情感羁绊来威胁,想必丹恒那里也被做了手脚……是留在建木玄根上的力量痕迹?


    少焉行事看似随意荒诞,每一句话都像是临时起意,却滴水不漏地堵住了他所有的退路,好似一只不停织网的蜘蛛,在捕猎成功后,满意欣赏猎物挣扎的姿态。


    攻守之势异也。


    过往回忆中不会出现足以覆灭少焉的弱点,再向前阅览也只是无用之举,说不定还会遭遇故意的玩弄。


    少焉大约很乐意看他徒劳地翻找那些旧日碎片,然后在他即将触碰到什么的时候,轻轻巧巧地将那扇门关上。


    他等待了这么久,究竟要选择在什么时候喝掉口中需要时间酿造的美酒?


    少焉一天没有从“想要成为人类”的状态中脱离,自己便有一天寻找破绽的时机,并且——他不是都将把柄递到自己面前了吗?


    他无法确认少焉是否对自己的身体进行了改造,但若丛郁只是混沌医师,或许……


    可惜,没有或许。


    就连那点涟漪都被淹没在暴雨里,再也看不出任何存在过的痕迹。


    景元阖上双眸,黑暗短暂地笼罩了一切:“我想看你。”


    一道剧烈地搏动声响起,时间骤然拉长,每一秒都被拆解成无数个更小的瞬间,连他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变得无比清晰。


    眼睫颤动的弧度、血液迸出的频率、消失在喉咙间的尾音……阵心的微芒划出的星轨没有在那双被点亮的红瞳中落下半分倒影。


    丛郁眨眨眼,一点晶莹划过发烫的脸庞,落在无意识抬起的手背上。


    啪嗒。


    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在他的意识里炸开了一朵巨大的、绚丽的花。


    他看着景元缓慢张合的薄唇,脑子被空白的余响震得发懵。


    一定是穷观阵的反抗,否则明明应该是很幸福的事,这具严格符合人类标准的身躯却胀得发疼?


    他想说点什么,却怎么也拼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只有水渍在皮肤上一点一点干涸的触觉如此清晰。


    丛郁盯着正在消失的痕迹,被藤蔓包裹得心脏却蓦地升起一阵恐慌。


    他不想让它消失。


    -


    “——恭喜你呀!”


    带着面具的愚人嬉笑着、吵闹着,不由分说地闯入了金丝织就的华美牢笼中。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