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里……?
不对。
被藤蔓缠绕的大脑费力地思索着,推翻了这不切实际的妄念。卡芙卡在受审前,脱去了外套、卸下了美瞳、擦掉了口红……他不会也要这样吧?
丛郁试探着抽回手,却没能成功。
“方才不是还说‘做什么都行’吗?”景元专注地与那只不安分的手较劲,并未看向面露茫然的丛郁,“难道是说来哄我开心的?”
拆掉发带、解下外套,丛郁都没有异议,唯独坚持要戴着那对镯子。景元心底嗤笑一声,并非为了针对丛郁的抗拒,而是因为自己的偏执。
自己这点心思实在不甚光彩。
明知混沌医师要靠这件奇物维持形体,却仍因心中难以放下的猜疑,执意要将它取下来。天击将军代表联盟高层提出的诘问,也确实有几分说中了要害。
失职、失责、失智……哈!
景元摁住丛郁的手指,浑然一体的对镯卡在掌骨最宽处,他没有硬推,而是轻轻左右旋动镯子,试图让被套住的部分一点点妥协。
“别紧张,放松些。”
丛郁伏在他肩上,整个人忽然剧烈地抖了一下,手背上凸起的骨节与暴突的青筋交错起伏,在皮肤下蠕动,宛如挣扎着想要从他身体里钻出来的长蛇。
他呜咽一声:“……别折磨我了,景元,让我自己来。”
他大力推开景元,浓密的睫毛染上了些许水汽,被遮去一半的混浊眼底中,有什么东西正悄然浮起。
平缓了一下呼吸,丛郁扯上景元的衣领,再次确认道:“你真的要我取下它们吗?”
后者习惯性地为自己的行为安上一个冠冕堂皇的说法:“为了结果的权威性,如此最好。我知道你此番牺牲良多,事后定会给你满意的补偿……”
熟悉的打官腔,像是回到他刚来罗浮的时候。
丛郁低低笑出了声,本该没有焦距的双眼随着抬头的动作骨碌碌一转,直直地盯着景元。
幽冷晦暗的气息顺着那双眼睛传递到景元眼中,尽管在一瞬间便被巡猎能量绞的粉碎,他却仍感受到好似被猎食者盯住的凉意。
沉重的空气从头顶浇了下来,耳边响起潮湿而粘腻的,如同某种大型生物正在吞咽的咕噜声。
很熟悉的声音……他本该熟悉的!
放大的瞳孔清晰映照出身前之人的细微动作——
“咔哒”一声轻响。
奇物都有各自的特性,其中部分甚至还会说话,丛郁想起那只非要给他打分,又被吓得吱哇乱叫的定分枪,不由得笑了一下。
他手指拂过对镯中心,紧紧贴合在一起的颜色渭泾分明,从中间裂出显眼的缝隙。
还以为能蒙混过关的……
艾利欧的预言,果真如他所说的那般,一定会实现,顺从命运也没什么不好的,前提是——命运得站在他这边。
丛郁贴上景元的手背,手腕旋转一送,黑色的镯身稳稳落在两人交叠的膝盖边缘。
玉器冰凉的触感让景元微微一颤,如同开启了闸门一般,过往的洪流倒灌入脑海中,擅自将他的思维冲击得七零八落。
“你……”
忘记呼吸的喉咙只发出了细小的气音,便被丛郁堵住出口,湿滑的舌尖钻入干涩的口腔,划过敏感的上颚牙床,与理直气壮地扫了个来回,才恋恋不舍地挪开。
拉出的暧昧银丝断在半空中,景元不可置信地摸上嘴角,随即狠狠擦去那点羞耻的水痕。
“混账——!!”
他腰腹发力,一个翻身将人压在身下,石火梦身随心而动,萦绕着阵阵雷光的刀锋抵住身下之人的脖颈。
虽然仍有部分未能推测清楚,但能确定的是……
暴怒的声音从牙缝中挤出来:“哈,真是一群见不得光的蠹虫,七百年前被打疼了,如今倒是学会用这些下作的手段了?”
寒光擦过身下之人的发丝,又稍稍退开半指宽的距离,被愤怒点燃的金眸中满是烈烈火光,连带着眼下那颗泪痣都显出灼人的热度。
他咬着牙,一字一顿俱是杀意:“少焉……”的走狗。
“你认出我了!”
丛郁惊喜不已,抬手搂住景元被皮革包裹住的腰,狂烈的欣悦之情在他脑海中炸开,顺着血管流向四肢百骸。
他们果然是双向奔赴!
[互有保证]的限制分明才解除一半,景元就能准确叫出他的名字来!这不是两情相悦还能是什么?!
大幅度动作使得他的手臂擦过锐利的刀锋,划出一条深可见骨的伤口,皮肉翻卷,露出底下鲜红的、还在跳动的肌肉,再也按捺不住的枝叶顺着伤口狂涌而出,转眼间将两人淹没在一片绿色的浪潮中。
“景元、景元、景元……”
无数藤蔓托起景元的手,控制着它握住剩下的镯体,细小的芽尖渗进手指与镯子的缝隙中,一寸一寸发力,直至湿润的玉石滑下手腕,与另一半拼合在一起。
无用之物得不到丛郁的半个眼神,他随手一扔,曾经珍重不已的对镯便被藤蔓拖进了更深处的黑暗中。
景元双眼紧闭,捂着额头缓解颅内的胀痛。
不是少焉派来的下属,而是少焉本人……情况比他预想中最糟糕的场面还要严重。
解封后回归原位的不只有错乱的记忆,铺天盖地的绿色包裹着他,无比深刻的场景,让他的身体也不受控制地回忆起当时的感受。
枝叶组成的逼仄空间内,任何一点反应都会被放大无数倍,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急的搏动全都变成了可以被感知到的信号
更何况丛郁正时刻关注着景元,无死角的视野里,景元身体的变化无比明显,从胸腔里涌出来的压抑喘息正无声地邀请着他。
丛郁屈膝,轻轻顶了上去,猝不及防的酥麻感直冲脑门,景元顿时发出一声闷哼:“该死……!”
他本就是富贵窝里长起来的世家小公子,在学宫里品行出众,参军后又很快凭功绩升至高位,自然也没有什么和下面的兵痞们学几句骂人粗话的机会,哪怕是气极了也就会骂那几个短句,落在丛郁耳朵里,跟调情也没什么区别了。
书上都说了,打是亲骂是爱,爱得不够用脚踹!
——景元也确实踹过他几回。
弓起的身躯在藤蔓的作用下被迫拉直,墨发青年依旧冰凉的躯体覆了上来,贪婪地从另一人身上汲取维持存活的暖意。
“看来你也很兴奋呢,”丛郁手指插入景元指缝间,抚平掌心被修剪整齐的指甲掐出的印痕,头埋在后者脖颈间,一下又一下地嗅着浮羊奶的甜香,“真为我们此刻一致的心情感到喜悦。”
从伤口出延伸而出、攀附着半边身子的枝叶让他已经失去了人的形体,扎根与血肉中的根系在脸上凸起一道道狰狞的图案,连混沌虚无的眼底都充斥着过量的生机。
景元抵御着违背他意志的生理反应,水雾后的眼眸捕捉到非人之物那张令他无比熟悉的面容。
丛郁、不,少焉自始至终分明都用着同一张脸,将所有人骗了过去,一定很得意吧?能蒙蔽天将的感知,奇物[互有保证]里面的[互],是均衡星神的神体吗?
他早该想到的,天才的藏品都不简单……呃!
颈侧突兀的疼痛打断了他的思绪,尖利的牙齿深入皮肉,带着铁锈味的新鲜血液被卷入同样猩红的口中。
丛郁舔着伤处,渗血的小孔在唾液的作用下迅速复原如初,“为什么不看着我,景元?”
景元心跳乱了一拍,上回少焉说完这话后的对自己做了什么的场景历历在目。
尽管这确实是一条行之有效的缓兵之计,但是要在太卜司清净地做这些腌臜事……还是太有点挑战七百岁老人家的心理接受能力了。
卜者们用来静心凝神的房间内,原本连高声说话都是一种亵渎,如今却变成了被藤蔓和枝叶填满、空气中的檀香都被浓稠花香代替的巢穴。
——当务之急,是得先确认少焉身躯的具体情况。
他闭了闭眼,生生将快要吞没理智的欲火压了回去,嘲讽道:“阁下遵守契约的方式还真是别具一格。”
丛郁振振有词:“可我没骗你啊!”
是啊,确实说的都是实话,但没一个标点符号是可信的,带走繁育遗骸的丰饶令使离开了罗浮,却留下伪装后的混沌医师。
景元庆幸于自己的谨慎,没有在彻底查明丛郁身份无误前,贸然大规模推广魔阴身的治愈方式。
自灭者、岁阳宿主……要想同时获得这两个身份,最简单的办法莫过于直接[吃掉]他们,从内部取代两者的一切。
如果少焉愿意,完全可以用同样的方式,从从内部把他变成另一个人,这一点在梦中确认过,如今动弹不得的四肢同样是佐证。
步离人猎群伪装成狐人打入罗浮内部,意图解放呼雷,偏生揭开这场阴谋的是丛郁……线索逐渐在景元脑海中连出清晰的脉络。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