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他竟然生出几分期待。
丛郁对疼痛向来厌恶至极。
偏偏那深入骨髓的胀痛如影随形,始终纠缠着他,即便造成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是出于一片善心,他也无法克制地对其产生了怨恨。
可现在,他竟希望景元能再用力一些。
最好是让那双温热的手扼住他的脖子、限制他的行动,任凭烈日的炙烤灼伤他的每一簇枝叶、连最脆弱的脉络都在过曝的光辉之下袒露无余……!
到那时,景元,你会露出什么样表情呢?
丛郁没有动弹,呼吸却随着皮肤上泛起的细小战栗改变了节奏,缺氧的大脑眩晕起来,恍惚间将轻飘飘的意识捧上云端。
因过度兴奋而略显不稳的喘息,落在另一人眼中,又被解读出了不同的意味。
“是我太用力了吗?实在抱歉,我思考时总会不自觉地这样。”景元说着,手臂自然垂落,指背不经意间蹭过了套在丛郁手腕上的对镯。
奇物的能量场会干扰穷观阵的运行,只取下来片刻,应当……不会出什么大问题吧?
混沌医师本就是极为脆弱的物种,至少他眼前的这个人是如此,仅仅是被按压了一会儿颈动脉,呼吸就变得急促许多,甚至带动整个身体都在微微颤抖。
景元眉心微蹙,难道丛郁察觉到了他的敌意,所以才如此戒备?
看来自己的养气功夫仍有待提升。
他从花束中抽出一支,隔开两人间过近的距离,摘下一段时间后,花瓣边缘原本饱满的弧线已微微卷曲,再也承受不住水滴的重量。
啪。
一滴露珠落在丛郁手背上,溅起细小的水花。他随手一抹,擦干水渍,理智渐渐回笼,呼吸也平稳下来。
“不碍事。”
丛郁脸上病态的潮红尚未退去,无意识攥紧的手指将无辜的花朵揉得面目全非,汁液渗出染红掌心,又缓缓消弭于无形中。
他得做点什么。
否则在心底生根发芽的情感迟早会破壳而出,大幅削减这具躯体的存续时间——尽管那本来也已经所剩无几了。
无人驾驶的星槎毫无预兆地晃动了几下,景元握住扶杆,顺手扶住了毫无防备的丛郁,“先生,小心。”
是真看不见,还是假装看不见?
他分明感受到了一股从四面八方涌来的视线,明显得仿佛要在他身上穿出两个洞。
丛郁习惯性地想推一下墨镜,摸了个空才想起今天应约出门前,换了个不适合戴墨镜的新造型,“谢谢。”
他的视野广阔得能容纳整个仙舟,但他还是更喜欢低效的肉眼观测;若不是景元不愿动手,新生眼球捕捉到的第一抹色彩,本该是他才对。
现在立刻换一双眼睛,会不会显得太冒昧?
犹豫再三,丛郁打消了这个念头。今天是他们的约会日,不适合出现这类过激的举动。
星槎内的客舱不大不小,挤进两名成年男性和一大束捧花后,每一寸空间都显得格外珍贵。
过近的距离让两人间的气息愈发暧昧,花香随着雾气缓缓爬上窗户,悄无声息地模糊了原本清晰的界限。
景元的手仍稳稳地轻握着丛郁的小臂,似是怕他再次从座位上摔下去。
丛郁张了张口:“我……”
一阵寒风突然涌入,瞬间将星槎内弥漫的浓烈香气,连带着几片飘落的花瓣与叶子,一同卷出了舷窗外。
窗户只开启了一瞬,便被景元关了回去
大白猫的语气听起来满是无辜,仿佛让丛郁呛了一口气的不是他一般:“嗯?先生刚才说了什么吗?”
丛郁强压下喉咙里的痒意,原本到了嘴边的话早已忘得一干二净:“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飞散的叶片本可以充当他的眼睛,但此刻他没有那个余裕,所有注意力都被小臂上那几根轻搭的手指牢牢占据。
花束仿佛有了自我意识,悄然舒展着姿态,在景元看不到的角度,每一朵花、每一片叶都齐齐朝向他,贪婪地攫取着他身上的每一缕色彩,将其深深藏进如血管般的脉络之中。
景元轻笑一声:“丛郁,你不会是怕我把你卖了吧?”
距离穷观阵只剩最后几分钟的路程,他心中的不安却愈演愈烈,等待命运裁决的滋味,竟是如此煎熬。
“不怕啊,”丛郁语气轻快地说,“无论如何——我都会想办法回到你身边的!而且我值不少钱呢,真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说不定还能靠这个办法赚一笔。”
许诺越是轻易,兑现往往越是艰难。
景元一双金眸在建筑投下的光影中明明灭灭,没有说信或不信,只是松开手,率先穿过自动开启的舱门,看着混沌医师摸索着下了船。
从不说谎的人,隐瞒的真相才最为致命。
此次行动之前,他已告知飞霄,若在某个特定时间内没有收到他的消息,便立刻赶来太卜司。
收拾残局的人已安排妥当,就让他看看,丛郁绝口不提的那些事,究竟是什么。
丛郁缓缓抬头,眯起眼睛望向穷观阵的方向,黑暗的视野里,大型能量集合体散发着极强的存在感。
“哦……原来目的地是太卜司啊。”
好特别的约会地点,景元真会选。
丛郁睫毛轻颤,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他们一定会在这里,留下难忘的回忆。
“如此庞大的能量流,穷观阵已经启动了?景元,你这是……要对我用私刑?”
美梦成真的速度竟然这样快,不愧是景元,选的真是个诸事皆宜的好日子!
丛郁并不反感景元的打算,他甚至迫不及待地想要剖开自己的胸膛,将鲜红的内里尽数展示给景元看!
言语没有佐证,表情可以伪装,但若是用洞察人心、阅览记忆的大衍穷观阵验明他的真心,想必景元就能彻底接受他了吧?
丛郁的平静反应在景元预料之外,提前准备好的安抚手段彻底失去了派上用场的空间,他解释的话语慢了一步:“先生见谅。还请移步静室,让我说明一二?”
既然丛郁没有要反抗的意思,那自己也就不需要立刻强压着人,就在这里解除他身上过多的服饰了。
尚不知晓自己错过了什么的丛郁一愣,习惯性地答应下来:“好哦。”
他再次感受星辰汇聚成的阵心,其中探查的意味不要太明显。
这有什么好说明的?
不就是类似于确定关系前的政审和体检嘛,多正常,虽然他的来历确实不太清白,但他迄今为止一件坏事儿都没干,甚至还主动帮了那么多忙呢!
丛郁信誓旦旦地想:就算是[巡猎]的岚来了,也没理由他做什么的!
他跟着景元走进门。
供卜者们静心凝神的静室陈设虽显单调而乏味,好在摆放着几盆绿植,为室内添了几分生气。
他不经意地调整了一下盆栽的位置,手指从花盆边缘轻轻滑过,顺势摘下一片叶子,在掌心随意捻玩着:“景元,你要对我说什么呢?”
玉兆屏幕的光芒映在白发将军的脸上,冷金色的眼眸中,飞快闪过数条来自匹诺康尼的信息。
全新的……征服命途?
银河浩瀚,当真是无奇不有。
景元收起玉兆,关于如何说服丛郁,他心中早已打好了腹稿。
“联盟将有战事,届时我会挂帅出征,将罗浮的一应事务托付给太卜打理。”景元的姿态显得十分放松,仿佛谈论的并非什么军机要务,而只是与友人闲聊般寻常,“云骑军需要像你这样可靠的医师,而我也需要……你。”
他忽然顿住,似是察觉到言语的不妥,轻咳一声后转移话题,只是脸上升起的热度却出卖了他的真实心情。
景元的神情无比真挚:“我自然是相信你的,但仅凭我一人的信任,分量终究太轻。不少人都在盯着我的一举一动,想要从中挑出些错处来。”
“丛郁,你……能理解我的处境吗?”
第37章 身份存疑的第十五天
在景元的注视下,奇异的红润浮上那张脸颊,一层一层地叠在苍白的底色上,最终勾勒出一个灿烂到反常的笑容。
静室本就狭小,并排而坐的两人之间没有丝毫阻隔。
丛郁一伸手便能轻松环住景元的脖颈,声音为这份沉甸甸的信任而激动得都止不住发颤:“当然!”
他又宣誓一般重复道:“当然!你要我做什么都行!”
别说只是接受审问,哪怕是现在让他去把那些爱挑毛病的人一个个找出来杀掉,他也绝不会有二话!
景元无意分辨丛郁那斩钉截铁的语气,究竟是源于不会被查出任何疑点的自信,还是真如他表现出来的那般清清白白。
他僵在半空的手缓缓落在丛郁背上,将这个拥抱又加深了几分。
丛郁还没来得及多享受一会儿怀中的温度,后背突然一轻,外套被人扒拉了下去。那双不属于他的手并未停下动作,而是顺着重力继续滑落,最终扣住了他的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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