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正华把这一切归咎于他的出生。


    他想起自己回国后第一次出现在厉家老宅时的场景。


    厉正华坐在书桌后面,浑浊的眼睛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后就移开了,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厉昀坐在旁边的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拿着手机,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厉文柏站在书桌边,手里拿着份文件,看了他一眼,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


    那个家里从始至终都没有他的位置。


    厉枭靠在沙发背上,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下轻轻敲着。


    阳光从他脸上慢慢移开,爬过肩膀,爬过胸口,最后落在他交叠的膝盖上。


    厉氏集团是厉正华一手经营起来的,是他的命,是他这辈子最看重的东西。


    厉枭想救厉氏。


    这个念头一出来,他自己都觉得荒唐。


    厉正华从来没把他当家人,他凭什么管?


    可他想到那个躺在ICU里的老人。


    七十六岁,头发全白了,身上插满管子。


    厉昀在监狱。


    厉文柏能做什么?


    他什么都不会。


    厉氏从厉昀案发到现在,撑了几个月,全靠厉正华一个人撑着。


    现在他也倒了。


    厉枭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住了。


    手机在茶几上又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是顾燃又发来一条消息:


    【厉枭,你看到新闻了吧?你外公住院了,好像挺严重的,你不去看看?】


    厉枭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放回茶几,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


    窗外的阳光从金色慢慢变成橘红,从橘红慢慢变成暗紫。


    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从落地窗望出去,像散落在地上的星河。


    他坐在那里,从下午一直坐到天黑,姿势都没怎么变过。


    晚上九点多,江屿回来了。


    他洗了澡出来,看见厉枭还坐在窗边的沙发上。


    “还没忙完?”


    江屿走过去,在沙发扶手上坐下。


    他伸手揉了揉厉枭后颈的肌肉,那里的皮肤有些凉,肌肉绷得很紧。


    厉枭没说话,只是伸手握住江屿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拇指指腹在他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


    江屿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两秒。


    厉枭的眼睛盯着窗外,嘴唇微微抿着,下颌线绷得很紧。


    “怎么了?”


    江屿的声音放轻了。


    第430章 二十八年了


    “没事。”


    厉枭收回视线,侧过头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那个弧度很浅,带着一种“不想让你担心”的刻意。


    江屿盯着他看了两秒,没说话,也没追问。


    他只是把手从厉枭手里抽出来,从沙发扶手上挪下来,坐到厉枭旁边的沙发上,后背靠进靠垫里。


    然后伸手握住厉枭放在膝盖上的手,十指相扣,拇指指腹在他手背上一下下轻轻摩挲着。


    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地坐着。


    厉枭的手机在茶几上又震了一下。


    屏幕亮起,光的反射照在两个人的脸上。


    江屿看了一眼厉枭。


    厉枭的目光落在那部手机上,但没有伸手去拿。


    “不看看?”


    江屿的声音很轻。


    厉枭沉默了两秒,然后松开江屿的手,拿起手机。


    屏幕上是一条新闻推送,标题和下午顾燃发的那条差不多,只是措辞更严重了一些。


    他没有点开,只是盯着那行标题看了几秒,然后按灭屏幕,把手机放回茶几。


    “厉氏要倒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我外公住院了。脑梗,在ICU。”


    江屿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他看着厉枭的侧脸,那张脸上的表情依旧很淡,但下颌线绷得更紧了,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下午。”


    厉枭的声音放轻了一些:


    “顾燃给我发了个新闻链接。”


    江屿没说话。


    他只是把厉枭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厉枭靠在沙发背上,盯着天花板。


    “我在想一件事。”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江屿看着他,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


    “我在想——”


    厉枭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要不要管。”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你想管。”


    江屿的声音很平静。


    厉枭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他侧过头看着江屿。


    江屿的眼睛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澈,里面映着他的倒影。


    “他从来没把我当家人。从小到大,他看我的眼神都是冷的。我被送到国外,他一次都没来看过我。”


    厉枭的声音没有起伏,但握着江屿的那只手收得很紧:


    “他住院,他公司要倒了,关我什么事?”


    “可你还是想管。”


    厉枭的睫毛颤了颤。


    “我不知道。”


    他的声音有些发干:


    “没想好。”


    江屿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从沙发上站起来。


    他走到厉枭面前,弯下腰,双手撑在沙发背上,把厉枭圈在自己和沙发之间。


    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彼此睫毛的弧度。


    “你不是不知道。”


    江屿的声音很轻:


    “你是不敢承认。”


    厉枭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不敢承认,你其实是在乎他的。”


    江屿的声音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厉枭所有伪装:


    “你不敢承认,你想到他躺在ICU里,心里会疼。”


    厉枭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你不敢承认,是因为你怕。你怕你管了之后,他醒过来,还是用那种眼神看你。还是觉得你不该存在。还是觉得你是个污点。”


    厉枭的瞳孔微微收缩。


    “但你忘了——”


    江屿的声音放得更轻了:


    “你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孩子了。你现在有家,有人爱你。他看不看你,认不认你,都改变不了这一点。”


    厉枭盯着江屿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笃定的光。


    “所以,你想管就管。”


    江屿的声音放得很轻:


    “不想管就不管。怎么选,我都支持你。”


    厉枭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扣住江屿的后颈,把他拉向自己。


    额头抵着额头,鼻尖蹭着鼻尖。


    “江屿。”


    厉枭的声音沙哑。


    “嗯。”


    “你怎么总是知道我在想什么。”


    江屿的嘴角弯了起来,拇指指腹擦过他的颧骨:


    “因为我比蛔虫都了解你啊。”


    厉枭的嘴角终于弯了一下。


    他收紧手臂,把江屿整个人拉进怀里。


    脸埋进江屿的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气。


    江屿能感觉到他的睫毛在自己颈侧的皮肤上轻轻蹭着,能感觉到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臂微微颤抖。


    江屿没说话,只是抬起手,环住厉枭的背,掌心贴着他肩胛骨之间的位置,手指轻轻拍了拍。


    过了好一会儿,厉枭的声音才从江屿的颈窝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种压抑的、终于松动的疲惫。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那就先睡觉。明天醒了,慢慢想。”


    厉枭从他颈窝里抬起头,看着他。


    “嗯。”


    江屿牵起厉枭的手,从沙发上站起来。


    两个人走进主卧。


    ……


    国内。


    医院ICU门口的长椅上。


    厉文柏低着头,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


    他的头发白了大半,衬衫领口皱巴巴的,整个人看起来比几个月前老了不止十岁。


    消毒水的气味从ICU的门缝里渗出来。


    “爸……”


    他盯着那扇紧闭的门,嘴唇动了动,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没有人回应。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掌心里。


    ……


    城市的另一端。


    一栋独栋别墅的书房里,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挤进来,在深色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平行的光带。


    一个男人靠在真皮椅背里,面前的红木书桌上摊着几份文件,手机立在笔筒旁边,屏幕上是财经新闻的推送页面。


    【厉氏集团资金链彻底断裂,即将进入破产清算程序,昔日商业帝国轰然倒塌。】


    【厉正华昨日因突发脑梗入院,目前仍在ICU住院观察。】


    他盯着那两行字,嘴角慢慢往上扯了一下。


    是那种等了很多年、终于等到的那种从喉咙深处溢出来的、带着腥味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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