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屿低头,把厉枭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指尖触到眼角,沾上一点湿意。


    他不知道那是自己的眼泪,还是厉枭的血。


    急救员在旁边给厉枭止血、测量生命体征,用对讲机飞快地报着数据。


    江屿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只是握着厉枭的手,看着他的脸。


    阳光从救护车后窗透进来,在厉枭苍白的面孔上跳跃。


    江屿忽然想起今天早上,厉枭系领带时从镜子里看着他的眼神。


    “舍不得带出门了。”


    那句话里带着笑意,眼底全是藏不住的喜欢。


    江屿闭上眼睛。


    等他再睁开时,救护车已经停在了医院急诊楼的入口。


    担架车被快速推进去,穿过长廊,拐进一扇标着“Resuscitation”的自动门。


    江屿被拦在门外。


    门在他面前缓缓合上,最后一线视野里,是厉枭躺在担架车上的侧影,和他垂落在一边、被江屿握了一路的手。


    手心空了。


    江屿站在门口,看着那扇紧闭的金属门。


    门上没有窗户。


    走廊里的灯光白得刺眼,消毒水的气味从每一个角落渗透出来。


    他忽然想起六年前那个同样刺眼的走廊。


    也是这样的白炽灯,这样的消毒水味,这样一扇紧闭的抢救室门。


    门里面,是明明已经开始好转,但伤情突然急转直下的父母。


    门外面,是十八岁的他,和他怀里十三岁的妹妹。


    江晴那天一直在哭,眼泪糊满了脸,抱着他的腰不肯松手。


    江屿没有哭。


    他只是把妹妹的头按在自己胸口,捂住她的耳朵,不让抢救室里传出的仪器声和医生急促的指令声吓到她。


    后来门开了。


    医生摘下口罩,什么都没说,只是摇了摇头。


    江屿没有问。


    他只是低头,对江晴说:


    “我们回家。”


    那天晚上,江晴哭着睡着了。


    江屿一夜没睡。


    他坐在冰冷的地板上,面前摊着父母的死亡证明和医院的催款单,一夜没动。


    从那以后,他就再没怕过什么。


    因为他没有资格怕。


    他必须撑住。


    他还有妹妹要养。


    可现在。


    江屿站在同样的走廊里,盯着同样的抢救室门,后背抵着冰凉的墙壁。


    他好像又回到了那一天。


    他害怕。


    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


    江屿的手指在身侧蜷紧。


    掌心的伤口被挤压,血又开始往外渗。


    但他感觉不到疼。


    他只是看着那扇门。


    门上的指示灯亮着红色,刺眼得像警灯。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江屿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走廊里的人来来去去——


    推着仪器的护士,拎着病历本的医生,神情麻木或焦虑的病人家属。


    江屿像一尊雕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直到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现在不是在等父母。


    他是在等厉枭。


    这次不一样!


    江屿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掌心。


    那上面还残留着厉枭体温的余温,在空气里一点一点散尽。


    他用力攥紧了手。


    然后,他强迫自己松开。


    冷静。


    江屿深吸一口气。


    他需要冷静。


    现在没有人能帮他。


    他必须自己撑住。


    江屿转身,走向走廊尽头。


    他进了洗手间,打开水龙头。


    冷水冲刷着掌心的伤口,把干涸的血迹冲成淡红色的水流,打着旋流进下水道。


    江屿抽了几张纸巾,用力按住伤口。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镜子。


    镜子里的人眼眶通红,脸色苍白,嘴唇上有一道被自己咬破的血痕。


    但他的眼神是冷的。


    江屿擦干手,从口袋里拿出两部手机。


    一部是自己的。


    另一部屏幕裂开的,是厉枭的。


    手机屏幕亮着,锁屏壁纸是江屿睡着时的侧脸。


    江屿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两秒,然后划开屏幕。


    密码锁。


    六位数。


    江屿几乎没有思考,输入了自己的生日。


    屏幕解锁。


    他点开通讯录,找到卡希尔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起。


    “厉?”


    卡希尔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意外:


    “你们——”


    “是我,江屿。”


    江屿的声音很稳:


    “厉枭出车祸了。我们在医院。你能过来一趟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然后是一阵急促的桌椅碰撞声。


    “哪个医院?我马上到。”


    江屿报出医院的名字,挂了电话。


    他走出洗手间,回到抢救室门口。


    红色的指示灯还亮着。


    江屿靠在墙上,把两部手机都攥在掌心里。


    屏幕边缘硌进他掌心的伤口,但他没有松开。


    走廊里很安静。


    偶尔有护士推着推车经过,轮子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咕噜声。


    江屿就这样站着,像一株被钉在墙边的影子。


    不知道过了多久——


    “江!”


    卡希尔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来,带着奔跑后的喘息。


    他几乎是冲过来的,身后还跟着两个穿着深色西装的男人。


    “怎么回事?厉呢?在抢救室里?”


    江屿点了点头。


    卡希尔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满手的血,破裂的衬衫袖口,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的脸。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用力拍了拍江屿的肩膀:


    “会没事的。”


    江屿没有回应,只是问道:


    “厉枭在这边,有没有仇家?”


    卡希尔愣了一下:


    “仇家?为什么这么问?”


    “这不是交通事故。”


    江屿的声音很平静。


    卡希尔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个人冲着厉枭的位置撞了两次。第一次撞完,掉头回来,又撞了第二次。”


    江屿看着他:


    “然后驾车逃逸。”


    卡希尔脸上的血色褪去一半。


    “你是说……”


    “这是蓄意谋杀。”


    江屿打断卡希尔,声音冷的像冰:


    “所以,我想知道,厉枭在这里有没有仇家?”


    第173章 你说的话,要算话


    卡希尔看着江屿,认真分析着:


    “应该没有……他近两年几乎都待在中国,只有公司有事才过来。这边的人脉关系我很清楚,除了正常的商业竞争,没有其它。”


    江屿的眼神忽然暗了下去:


    “那应该是沈青那边。”


    卡希尔张了张嘴:


    “可是沈青的叔叔那天明明答应……”


    “答应是一回事,做不做是另一回事。”


    江屿的语气没有起伏:


    “厉枭给他侄子灌了药。沈恪当着那么多手下的面,被逼得认输退让。”


    “有可能,表面认输,背地里咽不下这口气。”


    卡希尔沉默了。


    他知道江屿说的有道理。


    有些世家的体面,比人命更重要。


    被落了面子,总要找回来。


    哪怕是用更阴损的方式。


    “我去查。”


    卡希尔的声音沉了下来:


    “如果是沈家干的,我——”


    抢救室的门开了。


    江屿立刻转身,几乎是冲到医生面前。


    “他怎么样?”


    主刀医生摘下口罩,是个五十多岁的白人男性,眉间有明显的疲态,但眼神沉稳。


    江屿立刻打开手机翻译软件,认真听着。


    “病人暂时脱离生命危险了。”


    手机里中文的声音传来,江屿的身体晃了一下。


    卡希尔从后面扶住他的手臂。


    医生继续说,语速很快,带着专业性的克制:


    “头部受到剧烈撞击,有硬膜下血肿,我们已经做了开颅减压,血肿清除。但目前人还处于深度昏迷状态,什么时候能醒,不确定。”


    江屿的瞳孔微微收缩。


    “……不确定?”


    “是的。脑损伤的情况需要观察。可能明天就醒,可能……需要一段时间。”


    医生顿了顿,看着他:


    “另外,他右后侧第4、5、6肋骨骨折,其中第5根刺破了胸膜,造成气胸,我们已经做了胸腔闭式引流。右臂尺骨骨折,已经做了手术。左小腿胫骨也有骨裂。”


    江屿听着,一个字一个字刻进脑子里。


    昏迷。


    骨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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