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是我!”
叶勉忙点头,又急问道:“您这是在做什么?怎地自己推上车了?您家里的仆人呢?儿孙可在这条巷子?”
虽说外头都叫他们穷翰林,可穷翰林也是朝官儿,家里也得有一二老仆照料衣食,才能专心公务。
赵翰林:“老朽只一个儿子,眼下在瓜鄂县做县官儿,家里有一户三口的仆役和一个烧灶的小子。”
老翰林说到这儿,叹了口气,“那小子前些日子染了痘疮,人没了......老朽就将那一户三口放出城去,叫他们待京城太平了再回来。”
叶勉闻言心酸,“家里无人照应,也得托邻里搭把手才是,您这般年纪,哪还能干这种使力气的活计?”
“叶舍人放心,老朽家里都能支应。”
赵翰林抹了抹眼睛,“老朽今日领了禄米,本想放回家中一半,其余全捐去安济坊。车上还有两桶水,是我从甜水巷的井口打来的,正想一并送去,哪想老夫没用啊,竟使米粮尽毁......”
说着,又忍不住掉下泪来。
京城逢此大疫,城中井水多已被疫气污了,苦水井本就不堪饮用,甜水井少之又少。
病患疠坊每日熬药煮粥,皆赖甜水续命。因而官府广募百姓义助,挑水送水,以解燃眉之急。
叶勉听得心里极不是滋味,城西的甜水巷离这儿好几里地,年轻力壮的都嫌累,老人家推两桶水,得走俩时辰。
他当初在翰林院当值时,还和同僚们背后一起嘲笑赵大人,说他是个古板又迂腐的老酸儒,张口闭口圣人之言,能把人念死。
可如今这样一位“酸儒”,却比谁都惦记着百姓的死活,为了给百姓挑两担水,能在寒风里走上大半天。
侍卫们也难堪不已,连声保证会赔偿粮米和甜水。
赵翰林也不是单为这粮米和清水而哭,实在是看着这满城疮痍,自己一个朝廷命官,却无能为力,心里又愧又痛。
每日去疠坊送水,看着那些百姓一个个抬进去,一个个抬出来,今日还跟他说“多谢大人”,明日就成了一具硬尸。他心里堵得慌,却不敢在人前掉泪。
他是朝官儿,得稳住......今儿个借着这一摔,总算能哭一场。
老翰林年纪大了,这般一个人在京无人照料,也不是个事。
叶勉蹲去他身前,轻声问他:“赵大人,您可要出城投奔儿子?若明日能在吏部办好告假文书,晚辈让家里马车送您去瓜鄂县可好?”
朝廷允准五十岁以上,且不在要职的官员出城避疫。翰林院乃清贵之司,不涉政务,吏部审批素来爽利。
天上冬雷闷闷地滚过,雨水越下越大。
赵翰林却满眼执拗,颤巍巍的说道:“不走!老夫读圣贤书,所学何事?无非忠孝仁义也......今京城遭此大难,百姓困顿,老夫若抽身而去,如何有颜面见圣上?呜呼!他日九泉之下,有何颜面见孔孟?哀哉——”
叶勉抹了把脸,嘴角抽了抽,又来了......
几人终于等得雨势渐弱,推着赵大人的独轮车往家走。
赵翰林坐在车上,任凭雨丝飘在脸上,还在摇头晃脑絮絮叨叨,“《礼记》云,临难毋苟免。老夫食君禄三十载,岂能弃君父,而独全其身?此非人臣之道乎——”
“父有难而子逃之,可谓孝乎?君有难而臣去之,可谓忠乎——”
两个侍卫自小就最不爱听人念书,将人推回家,又等叶勉买了饭食送回来。
人都快被赵翰林“乎”哭了......
几人将身上银两,尽数掏干净,偷偷藏在水桶里,逃也似的跑了。
乾元宫偏殿。
门外朱漆廊柱下,当值的紫衣太监垂手而立。
殿里的炭火烧得正足,闷的人发燥,却无人敢松一下衣襟。
五六个法司堂官大臣,微微弓身站在堂中,盯着自己脚尖,大气都不敢出。
太子斜坐在西窗前紫檀嵌玉平榻上,一脚踩在榻沿,一手随意搭在膝头,土匪似的姿态不羁,眉眼间却凌厉无比、煞气沉沉。
邶云霁一言不发,只一页一页地翻着奏疏,暖阁里只闻簌簌翻页和殿角更漏的滴答声。
大臣们一动不敢动,只偶尔抬眼偷看太子的脸色。
叶勉站在花罩外,也手心攥汗。
果然,没一会儿,就听花罩里“砰”的一声脆响,茶盏被砸在地上。
紧接着是太子劈头盖脸的怒骂,一句比一句难听。
叶勉和站在另一头的柳京轩,齐齐缩了缩脖子......
大臣们全跪了下来,两股战战,额角的汗珠子一颗接一颗往下滚。
要说流民和时疫,尚可怪因天灾,而眼下的乱子,却是明明白白的人祸。
太子气得火冒三丈。
在京城,他眼皮子底下......居然有朝臣与豪商巨贾勾结,抢在官府之前,收购市面上余粮、药材、炭薪,转头以高价卖给百姓,官商两头分肥。
更有权贵在路上截留朝廷调拨的赈灾粮,人不知鬼不觉地“借用”去自家庄上。
还有底下办差的衙门胥吏,趁疫敲诈。领粮、进疠坊、连抬尸都伸手要钱!京城遭此大难,倒是给他们发了财!
举朝上下,沆瀣一气,烂作一处的,何止三五人?
昨日刑部和京兆府连夜拿人,朝中涉案的官员和豪商,一夜间锁拿了六个,今日一审,又攀咬出好几个大臣来!
跪着的法司堂官们,一个个抖得鹌鹑似的。
心里头直叫屈,他们是审人判案的,又不是犯案的,为啥要替人遭这罪呦?
暖阁里气氛正凝滞着,一位大太监躬身而入,垂首禀道:“启禀太子殿下,大理寺卿叶大人在外候见。”
太子怔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只朝叶勉抬了抬下巴。
叶勉赶忙出了暖阁,去接他大哥。
叶璟正从正殿旁座的候见值房里绕出来,一脸严肃,面上不大好看。
叶勉迎上去,叫了声“哥——”
叶璟只“嗯”了一声,不甚热情。
叶勉并不介意他哥的“冷漠”,外头乱成这样,各个衙门都忙得脚打后脑勺,谁心情能好啊?
往偏殿走的路上,叶璟瞥了弟弟一眼,问他:“里身穿的多了?怎么热成这样?”
叶勉见他哥关心他,立马吐苦水。
“可别提了!太子最近那脾气和九天雷公似的,我们这些个跟在他身边当差的,动不动就扫到雷尾,一天三劈,比吃饭还应时辰呢......照这么下去,我们就算入道修仙,也该挨完九雷集体飞升了。”
“别胡说!”
“谁胡说了?”
叶勉哼了一声,抱怨连天,“这两天儿,我们老是夜里做噩梦,早上起来也没精神,都是叫他给吓得!”
“且别说我这个新兵蛋子,您就看看那些积年老臣们,一个个进偏殿见驾,跟要见阎王似的,脸煞白,腿肚子也打颤,出来时候都得扶着墙走。”
叶璟听他这么说,脸上倒是有点认真了,只是他此时要去见储驾,没空与弟弟细问。
连日做噩梦可不行,惊伤胆,日日惊惧,胆气耗散,久而久之人便废了。若真如此,得将他接出东宫调养几日才可。
兄弟二人一前一后地进了偏殿暖阁。
叶勉刚踏进去一脚,就瞬间觉出不对劲。
他退出去看了眼牌匾,才又重新踏进门槛。
方才偏殿里还气氛悚然紧张,人人噤若寒蝉,比阎王殿还阴沉骇人。如今却一派和乐融融,君臣两厢有礼,对答温文有序。
臣子们皆被赐了暖墩,分列下首而坐,刑部侍郎正在从容禀事,太子正襟危坐在主座上,脸上带着微笑,频频点头。
屋子里和煦如春,鸟语花香,哪里还有半分先前的肃杀之气?
叶勉傻傻地瞧着眼前的君臣们言笑晏晏,地上破碎的茶盏也消失不见......
恍惚间,他不禁怀疑自己进入了<a href=tuijian/yishidalu/ target=_blank >异世</a>结界。
叶勉正迷糊着,外头白谨朝他招手,叶勉只得转身出去殿外。
白谨内急,托他顶一会儿差事。
叶勉点头,抱着他记档的册子站在廊外。
半柱香的功夫,就见他大哥大步流星地从偏殿里踏了出来,面色淡淡,官服袍角翻飞。
叶勉忙跟了上去。
叶璟边走边嗔了他一眼,“这些时日是累了些,可也不能编排上峰瞎话儿。”
“不是——我没......”
叶勉百口难辨,急得不行。我滴个青天大老爷啊!他要去西山行宫告御状!
叶璟外头还有好几摊子急事等着他定夺,脚下生风的走了。
叶勉在廊上迎风而立半晌,将记档册子还给白谨后,捏着拳头回了偏殿。
殿里又恢复了先时天雷压顶的模样,臣子们屁股底下的暖墩已然不见,邶云霁正在与他们发火,将奏章在案上摔得“啪啪”直响。
叶勉乌云罩顶地飘去偏殿后头的小茶房,抄起小银匙,往杯盏里连添了八勺茶盐。转身端出去,轻轻搁到太子身前的案几上。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