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见他坚持,便也不再多说。


    快到晌午,幼童贪睡,小皇孙吃了一块半羊奶糕就又困乏地睁不开眼。


    皇后娘娘欲携孙儿回庆安宫,太子却拦下了。


    “何必来回折腾?母后就让他在这睡踏实了,晌后儿臣亲自送回去便是。”


    皇后十分乐见叔侄俩亲近,欣然应下,亲自带着几个保姆嬷嬷去内室照料皇孙午睡。


    她嫁入皇家多年,许多事早看得分明。


    这些天家子弟,骨肉之情最是凉薄。若只论血脉亲缘,莫说是叔侄,便是兄与弟、父与子之间,也难逃利害权衡。


    如今太子尚未纳妃,自然看这侄儿亲厚。可待他日后有了自己的子嗣,又哪里还能顾得上旁人的孩子?


    只看当今圣上便知,想当年他与几个兄弟何等亲厚,可如今心里盘算的,尽是叫那些宗室亲贵将最好的封地腾出来,让给自己的皇子们。


    皇后看着榻上熟睡的小孙儿,眼里满是怜惜。


    这孩子本该是万人之上,最尊贵不过的命数,一遭变故,日后却要在叔叔的指缝间讨生活。


    皇后叹了口气,伸手在孙儿身上轻轻拍哄。


    待细细交代一番乳母们好生伺候,皇后才又转回外间。


    宫女打起珠帘,皇后抬眼便瞧见,太子与叶勉正凑在一处分食点心。


    太子依旧坐在椅榻上,叶勉立在太子身旁,俯身弯腰,目光饶有兴味地在点心盒子中来回巡梭。


    那点心是太子妃叫庆安宫的小厨房,应着节气时令做的精致面果儿,个个只有铜钱儿大小,用各色菜汁果浆染得鲜亮,捏成秋桃、毛栗子、胖藕、柿子、鸡腿种种,一盒六十八只不重样,玲珑又讨喜。


    太子脸上没什么表情,用小银叉插起一颗面果儿,递到叶勉嘴边。叶勉低头咬上一口,若是合他心意的馅儿,便就着太子的手将另一半也叼走。


    若不中意,他就摇摇头,太子也不恼,剩下的半颗十分自然地送入自己口中,帮他吃完。


    这点心盒子做的有趣儿,样式各异不说,连馅儿也是各不重样,枣泥、红豆、芝麻、冬瓜糖……花样层出不穷。


    叶勉和开盲盒似的,十分上瘾,手指在点心盒上挨个儿点过去,催着邶云霁将他选中的面果儿叉起。


    皇后当即就冷了脸。


    他这小儿子,自打出生就金尊玉贵,每年三节两寿,给她与皇帝奉杯茶,便算服侍过人了。


    这叶勉是哪个牌面儿上的?竟要他儿子亲手伺候!


    皇后心中十分不痛快,若是他大哥叶璟同他儿子曾相好过,她倒也认了,可偏生那两人毫无瓜葛.......


    思及此,她胸中更是一阵阵发堵。


    那叶家长子更不是个东西!她儿子品貌、身份,哪里就配不上他了?竟要他百般嫌弃!


    皇后面色不悦,恰在此时,白翊匆匆进了院子,正一脸焦急,满院子寻着叶勉。


    叶勉顺着窗子瞧了个正着。


    邶云霁在他后腰上轻轻拍了拍,淡声嘱咐道:“出去和他们玩吧,把点心盒子带上,与同僚分着吃,午正记得回来月留轩用膳。”


    叶勉也怕耽搁公务,匆匆一礼就抱着盒子出去了。


    哪想到了院子里问及何事,白翊却神秘兮兮将他拉到院外廊上。


    这才笑吟吟压低声道:“你才销了病假回来,哪有什么差事非你不可?不过是怕你在屋里碍了皇后娘娘的眼,寻个由头把你拎出来罢了。”


    坤福宫与慈寿宫不睦,因而皇后自来看白家兄弟百般不顺眼。


    白谨、白翊两兄弟向来都是得知凤驾临至,便自觉躲远远的,免得自讨没趣儿。


    果然,皇后方才隔着窗瞧见白翊,面色便又沉了一分。


    若说皇后头一号厌恨的是梅家,那排在第二位的,便是白氏一族了。


    这些年,她与太后一直不咸不淡的。


    天家的婆媳,自不会像民间那般,因两匹布或是三两碎银子,就生出嫌隙。


    她们各自争执的,必然是更烫手的筹码。


    白家与贺家,先后两代后族,白家在前,贺家在后,这本是天命流转,各安其时的道理。


    自她入主中宫那日起,白家便该知趣,让渡一些好处给到贺氏。


    哪想白家不但不肯松手,反而趁她这些年暂避贵妃锋芒之际,变本加厉,明目张胆从贺家碗里抢食,将贺氏一族子弟挤兑的快站不住脚。


    这些年,嘉贵妃如此张狂,岂止是康文帝一味纵容的缘故?背后更有慈寿宫的默许撑腰!


    这老太太,哪里有后宫之主的公正,她心里就只有白家,和她那降去金陵的大女儿!


    皇后不悦地落座榻上,与太子不紧不慢道:“过些日子,你要代你父皇去太庙秋祭,本宫怎么听闻,你又抬举那叶舍人做了奉仪官,这是何故?”


    皇后先前叫自己太子打了个迷魂阵。册封大典时,儿子将那赞引郎的差事,从舟哥儿头上硬抢过去,拨给了那叶家子。


    她当时只当小儿子是为了大局考虑,虽也替舟哥儿委屈,可亦有限,便一直未深究。


    如今她才反应过味儿来,太子哪里是什么顾全大局,分明就是心中存了偏私。


    怪不得舟哥儿到了她坤福宫,一提起这叶勉就撇嘴,满脸的不待见。


    贺皇后凤眸微睨,“本宫倒是好奇,你们东宫是没人可用了不成?还是那叶舍人有什么了不得的造化?竟叫太子如此青眼,每回都把那金台阶铺到他一人脚下?”


    太子闻言,淡淡转过头来。


    第57章 规矩(二更)


    “儿臣不用叶舍人,又要用哪个?”


    太子脸上微微不耐,“叶勉回回差事都办得漂亮,人更生得比旁人周正,立在典仪之上,也撑得起场面。这样的臣属,儿臣不叫他在人前做典仪官,难不成派他去守库房?”


    皇后将茶盏重重撂在案上,“难不成舟哥儿的模样,就撑不起典仪的场面了?”


    邶云霁轻哼了一声,“母后若想要吩咐儿臣抬举安舟,直说便是......何苦绕这么大一圈子?还把儿臣宫里的臣属,拎出来过堂。”


    “你——”皇后气得一拍几案,“你放肆!”


    皇后震怒,太子只得站起身来,垂首听训。


    殿中满地宫人吓得齐齐一颤,女官使了个眼色,众人低着头悄无声息退了出去。


    皇后嘴里发苦,他这小儿子,自小就性情凉薄,虽与康文帝不是一条心,可与她这个母后也没多亲近。


    想从前昭怀太子还在时,他们娘俩日子虽如履薄冰,可那孩子贴心知意,遇事也与她有商有量,再难的日子,她心里也是熨帖。


    皇后此刻又想起了大儿子,不由红了眼眶。


    邶云霁忙斟了温茶,双膝跪地,茶盏呈至皇后眼前,赔罪道:“母后息怒,是儿臣言语无状,往后定当恭顺,再不敢顶撞母后。”


    皇后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叹了口气,伸手把太子扶起身,“起来吧......母后哪里会与你认真生气,不过是话赶话儿。”


    大儿子三岁以后就被康文帝带去乾元宫亲自教养,小儿子却是实实在在养在身边的。莫说让他跪着,便是认真骂上几句,她也舍不得。


    如今这魔星一般的性子,便是叫她和圣上两个人,自小这么惯出来的。


    要怪,也是怪他们当父母的,再怪不着孩子。


    况且,小儿子自来就是这般倔驴的脾气,一句不顺耳便要尥蹶子,必得顺毛摩挲......贺家的事,还得好声好气与他商量才行。


    太子也知其母后意图,母子俩也没什么好绕圈子的,便直问道:“母后可是对贺家有什么打算?”


    皇后抿了抿鬓发,正色:“你外叔祖的事,本宫不便多言。那老东西自作孽,你外祖这两年苦口婆心,不知劝了他多少回,他全当耳旁风......待他被押解回京,朝廷该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贺家就当没他这房人,绝不替他求情、遮掩!”


    “此事牵连贺家门楣,这也是贺家该受的,贺氏一族甘愿承担,绝无怨尤。如今梅家将他揪出来落罪也好,否则再纵容下去,迟早要把一族人都拖下水。”


    太子听罢神情稍缓。


    皇后顿了顿又道:“不过,本宫这里确实还有几件事要与太子商议——”


    “母后请说。”


    “头一件,是贺家的爵位,你外祖被封承恩公多年,如今也该请圣上加恩,准其世袭罔替了,母后在你父皇跟前素来说不上话,这事还得太子去开口才行。”


    邶云霁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


    皇后继续道:“贺氏一门如今虽也算煊赫,然爵位着实寥寥,只你外祖和两位舅舅撑着的门楣。与白家相较,简直寒酸可怜......世家大族最忌孤峰无脉,他几个便是再显赫,一旦有个好歹,便是树倒猢狲散。合该趁如今,替年轻子弟们也请些低阶爵位,散枝叶,扎根基,方是长久之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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