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公们见状,也都各怀心思地看向庄珝。


    庄珝低笑了一声,将手中茶盏搁在案上,掀起眼皮,悠悠开口。


    “即便是四皇子外家族人出身,以姐弟身份共侍一夫,也是娼妓、嬖男一流的做派……这等市井勾栏里专供龌龊癖好之人的下贱营生,连秦楼楚馆都嫌腌臜,还肖想进本王的王府?”


    庄珝哼了一声,“叔祖好涵养,从别处收了这等脏物还待如珍宝,本王却容不下这份恶心!”


    景珩郡王脸上笑意一滞。


    庄珝又道:“若那女子有孕,更是祸患。本王岂能容子嗣身上流着污血!玷污皇族血脉,辱没宗室门楣,可是要遭天打雷劈的。”


    庄珝话落,席间满座寂然。景珩郡王脸上血色褪尽,只余一片铁青,几位老王公更是瞠目结舌,眼底俱是惊愕。


    庄珝看着景珩郡王,面上露出一丝讶异,温声问道:“怎么?难不成叔祖父是打算......”


    庄珝还未说完,就见景珩郡王喉头滚动,浑浊发黄的眼球在眶中颤颤抖动,人却是被气得只能喘气,直勾勾地盯着他。


    庄珝好声提醒道:“叔祖父若执意如此,也无妨,只是后头可得好生打算一番。大文《户律》,女娼男嬖,世守其业,所生子女,永为贱籍,若以贱充良,流三千里。您那孩子生下来,可得藏好了。”


    景珩郡王猛地一晃,枯瘦的手死死抓住桌沿,绛紫蟒袍裹着的胸膛,剧烈地一起一伏。他想抬手指向庄珝,胳膊却抖得抬不过桌面,最终只将一杯滚茶带翻。


    满屋子侍人早已吓得面无人色,正堂立时乱作一团。


    淳亲王最先反应过来,沉声喝道:“都愣着做什么!快扶郡王去后头歇息,传府医!”


    与此同时,郡王府敞轩内。


    宴席近尾。


    叶勉被淳亲王的小儿子邶明霈邀去敞轩最东侧的一间静室。


    席上另两三个子弟,也围拢上来,勾着叶勉肩膀,一边嘻哈说笑,一边半推半簇地将他拥了过去。


    静室三面临水,透过琉璃能望见朦胧湖景,人语声却能被特意加设的帷幔滤得模糊,自成一方天地。


    叶勉一进去,门就被邶明鸿从外头关上,声音隔着门缝传来,带着嘻笑:“兄弟们在外头给你们守着。”


    叶勉十分自若。


    一群二代、三代,身上连个爵都没有,敢在这种场合给他摆鸿门宴,除非方才席面儿上吃的都是熊心豹子胆。


    至于这个邶明霈,刚在席上就对他异常热情,热络得近乎刻意,叶勉心下早觉得不对劲。


    若说其他王孙公子看在他是储君近臣的份上,存了三分结交之心,倒还说得过去,这邶明霈却大可不必。


    淳亲王可是圣上胞弟,这邶明霈身为淳亲王嫡幼子,身份尊贵无比,大可不必对他一个外臣如此殷勤备至。


    果然,叶勉一进静室,就见一年轻男子正跪在地上。


    邶明霈自顾自往椅中一坐,抬了抬下巴,“去吧,给你主子磕头。”


    第43章 大长公主府


    那男子闻言,竟以双膝代足,一步一步地爬至叶勉跟前,将额头贴在青砖上,是个连脊梁骨都折断了的臣服姿态。


    叶勉不必他抬头,就知道他是哪个。半晌,他叹气道:“你是好人家的公子,做这一步,又是何苦?”


    叶勉的语气里没有轻蔑之意。不待这少年开口,一旁坐着的邶明霈抚掌朗笑出声,“可瞧见了?我早同你说过,我四哥就是胡张罗白费功夫,倒不如我径直带你来拜这尊真佛!”


    叶勉没理会邶明霈狗叫,伸手去扶了一把地上这人。


    “你先起来,有什么话都站起来说。”


    叶勉的声音听不出喜怒,这少年看着年岁与他相仿,眉眼间还有未褪尽的青涩。他对着这样的面孔,胸中纵有万般怒火,也吐不出会挫伤他自尊的字眼。


    地上这人也愕然抬眼,他是万没想到,叶勉会这般好性待他。他方才把脸凑去他足前,本是存了让他抬脚踹去他面门上,让叶勉先出口气的心思。


    “叶公子......”


    这人不肯起身,叶勉也不强求,他径直坐去邶明霈另一侧的椅子上。


    断没有这货坐着,他却站着的道理!


    在叶勉看来,这邶明霈比地上这少年可恶万倍。


    伏地这人,或有苦衷,且冲着的并非是他叶勉,换作谁与庄珝相好,是张勉、李勉,他都会这样做。


    可这邶明霈这番行径,却是明晃晃冲着他来挑衅的!


    叶勉转头直视邶明霈,目光沉静。


    邶明霈翘着二郎腿,姿态闲散地收了折扇,在掌心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


    “叶勉,我不过替我四哥当回中人......你也知道,他往荣南王府送人,人没送出去,还闹得满城风雨,如今外头传得极难听。瑜嫔母族恼他莽撞,他是里外不落好,着实窝火。”


    言罢,邶明霈冲那少年扬了扬下巴,“喏,你正经主子在这儿呢,有多少委屈,自个儿说吧。”他想了想又笑道:“你这主子,怕还真是个菩萨心肠,换作旁人,早先赏你十个嘴巴子再问话了,哪还容你好好跪这喘气儿,机不可失,好生掂量吧。”


    那少年又跪去叶勉脚边,仰起脸时,眼眶红的厉害,眸中水光颤颤,十分可怜。


    “叶四公子,求您垂悯......我们姐弟如今已无路可走,我是男儿身,豁出去脸皮总还能苟活,可我姐姐一个女子,如今名声尽毁,若不能进王府求得庇护,便真的只有死路一条了。”


    少年声音嘶哑,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若您肯开恩收容,我们姐弟愿侍您为主,绝无异心,一生一世受您驱使!”


    一旁的邶明霈摇着扇子,笑道,“叶勉,你也不必被景珩郡王府那对姐弟唬着了,世上有那种蠢货,自也有这等明白的。这样一对妙人儿,认你为主,用的好了,只有你的好处!”


    叶勉依旧没睬邶明霈,只与那少年说话:“我这几日有公务要忙,脱不开身。半个月之后,我会遣人去你府上寻你,届时我们再细议此事,如何?”


    邶明霈闻言一愣,手里的扇子都忘了摇。


    少年自是应下,起身后一步三回头,目光软软地黏在叶勉身上,泪眼婆娑地走了。


    邶明霈:“......”


    人走后,邶明霈嗤了一声,“你倒是利落,就这么把人打发了?”


    叶勉转了转僵硬的脖子,懒懒道:“怎么?没看着热闹,你心里不痛快?”


    邶明霈浑不在意地笑了笑,“那你到底是收还是不收?给我个准话儿,我也好和我四哥交差。”


    “是和你五哥交差吧......”叶勉似笑非笑地看了邶明霈一眼。


    四皇子在一众皇子中一直处于边缘地位,圣上不重视,母族无根基。若非如此,也不至失心疯,走这等下流的路数。


    而邶明霈身为淳亲王最受宠的嫡幼子,又岂有听凭四皇子驱使的道理?


    倒是五皇子,因着嘉贵妃和淳亲王妃是堂姐妹的关系,与邶明霈亲近非常。


    邶明霈被当面拆穿,脸上那点故作的笑意倏然淡了下去。


    他想给叶勉这番难堪,倒不只是因为五哥时常在他耳边唾骂此人。


    上回在揽芳宫,姨母做寿,叶勉代东宫行事,给宗室们好大一个没脸!


    他每回想起那日,叶勉立在玉阶上,眼高于顶,俾睨众宗亲们的模样,就心头搅起一股邪火!一个外姓臣子,竟敢在他们天潢贵胄面前这般放肆,简直不知死活,狂妄到了极点!


    邶明霈也懒得再装,倚在椅子上不耐烦道:“你不用管我与哪个去交差,只管告诉我,这人你收是不收?”


    “收,怎么不收?总不能叫你白跑一趟看热闹!”


    叶勉起身哂笑,“过两日我就将人收进淳亲王府,给你添对爹娘。”


    邶明霈想过叶勉会和他翻脸,但万没料到他敢对他出言不逊!


    当即大怒,猛地站起身,扇子指着他骂道:“放肆!叶勉你好大的胆子!”


    叶勉半点不惧惮他,袖口都塞好了,往前两步,眉梢一挑,挑衅道:“怎么着?想打架啊?”


    邶明霈何曾与人亲自动过手?


    他们这等金尊玉贵的身份,连惩治奴才都是身边的管事张口,因而竟本能地骇得向后踉跄了一步,一张脸涨得通红,“你、你……粗鄙!!”


    叶勉冷笑,一字一顿回骂,“贱胚!”


    邶明霈的瞳孔骤然一缩,整个人僵在原地,他从未想过有一天,有人会用叱骂下等贱奴的字眼,当面辱骂他这个亲王之子。


    “叶勉……你……”邶明霈气得浑身抖得厉害,一句话在喉咙里翻腾了半晌:“你竟敢……竟敢如此辱我!你信不信......”


    “我自然不信,就凭你?”叶勉嗤声打断邶明霈,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轻视,“这位少爷,这里是京城——莫不是偏远封邑呆的久了,还真以为处处都能任你撒野?人人任你拿捏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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