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和夏内监俩人正嘀咕着,就听不远处窗边那头,一串瓷器磕碰的“叮当”锐响。


    庄珝坐在窗下,正用杯盖一下下拨着茶汤里的浮叶,看似慢条斯理,实则力道一下比一下重。


    叶勉头皮发麻,掀了被子就往床下蹦,鞋也顾不上穿好,趿拉上就去哄男朋友了。


    夏内监伸手替俩孩子理了理床铺,愁得直叹气。


    这俩小祖宗可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呦?也好叫他这把老骨头省心些。


    夏内监想到此,心头不免对长公主生出些怨怼来,一个当娘的,把儿子往京城一扔,只给了几个铜板儿,就万事不顾了,他们倒是在一家子在金陵团圆和乐着......


    夏内监上了年岁,心也越来越偏,愈想愈不对劲,只觉公主府的好处,都叫庄珝下头那两个弟弟给占了去!


    他扔下手里的枕头,转头就回了自己屋里,铺纸给金陵写信,怎么也得给这京城头儿,再要来一些实在体己才行!


    叶勉与庄珝又在山庄里逍遥了一日,直到第四日午后,才乘着马车,不紧不慢地回了京城。


    休沐最后一日要随着庄珝去走亲戚,午宴是景珩郡王府,晚上则去是大长公主府。


    宗室王公们也不敢一直在京城逗留。自大典后,办宴的人家儿越来越多,错也错不开,只好商量着,你家办午宴,我家便摆晚席。


    如此一来,走礼的客人们也不必为难择选,各家也都全了脸面。


    既是要去景珩郡王府,叶勉便不得不先给东宫递个信儿。


    果不其然,当天晚上,太子的密令就送到了他手上,命他小心打探几桩要事。


    叶勉临睡前还惦记着,嘴里直念叨,“明儿个一上午都是公差,我回去得和东宫讨回这半日的俸禄。”


    庄珝嘴角勾起一抹不屑,嘲讽道:“邶云霁如今连东宫的地砖都想掀了卖银子……可别和穷人提钱,仔细他同你急眼。”


    叶勉听得直乐。


    第二日辰巳之交,叶勉换上一身雨过天青色常服,登上马车,随着荣南王府的车驾仪仗,往景珩郡王府去了。


    车驾行至郡王府所在的崇礼坊时,各府车马塞满了整条长街,宝马华盖、青油小轿错杂相间,将几个巷口堵得水泄不通。


    庄珝的仪仗刚转过街角,前方便有眼尖的瞧见了那朱红伞盖与金漆牌杖,各府家仆们赶紧禀告主家,随即纷纷避让开来。


    荣南王府车架行至郡王府门前时,中门侧门早已大开。


    景珩郡王率世子亲自迎出,身后还跟着三五位有头脸的宗亲子弟。


    老郡王身着绛紫色蟒袍,头发花白,眼底满是长辈见着晚辈的慈蔼笑意,上前笑道:“珝儿怎么才来?待会儿可得陪叔祖父多喝几杯才是!”


    世子率宗室子弟们,纷纷躬身行礼。


    因是家宴,庄珝便也向老郡王执了个晚辈礼,含笑应道:“是侄孙来迟了,待会儿定当自罚三杯,给叔祖父赔罪。”


    景珩郡王哈哈大笑,和世子一起将庄珝迎了进去,其他小辈也格外客气周道,引着叶勉和王府属官们进府。


    进府后,庄珝被径直引至正堂,由景珩郡王亲自作陪,堂内还有淳亲王与另外两位老国公。


    叶勉也没受丝毫慢怠,被郡王府的嫡长孙亲自引着,去了后园一处临水的敞轩。


    那里早已聚了一群年纪相仿的宗室子弟,正说笑品茶,甚是热闹。


    景珩郡王府的几个小辈在席间往来周旋,招呼殷勤,个个满面红光,掩不住的春风得意。


    今日他家摆宴,有两位亲王亲临,连最难请的荣南王也赏了面子到场,这份脸面,实实在在是压过了京中其他公侯府第。


    如今,京中的宴席开得越来越密,各家都暗自卯着劲攀比。


    谁家府上客人稀落,来的宾客身份不够显赫,第二日便要被人背后说嘴,骂你是失了势的落魄人家。


    反之,若是开宴时宾客盈门,更有亲王这等贵客驾临,那便是炙手可热的煊赫门第,足以让主人家风光无限,在京城交际场中挺直腰杆。


    叶勉不仅是荣南王带来的客人,他自己也有另一层身份——东宫储君身侧的心腹近臣,正得势的大红人。


    因而他的受欢迎程度,并不比庄珝少上多少。


    敞轩里的子弟们见他进来,皆热络寒暄,争相结交。


    叶勉与其中许多人都是打过照面、喝过酒的,所以也不觉拘谨,言笑自若地融入其中,与他们谈笑风生。


    他这一席在这敞轩内也是主席,桌上有淳亲王的子弟,景珩郡王的长孙,和大长公主府的公子们。


    陈鹤书是大长公主和丹阳郡公的嫡孙,对叶勉极是热络,与席上众人扬声道:“今晚儿上我们府里摆席,诸位可不行缺席!叶勉,你也得来......”


    众位王孙公子们自是笑着连声应和,一时间席上气氛更为款洽。


    荣南亲王前两天就递了信儿,说今日要赴景珩郡王府和大长公主府的宴。


    消息一出,两府的宴帖顿时身价倍增,成了近日京中最紧俏的香饽饽,都想借着这宴与荣南王府攀交个交情。


    陈鹤书脸上容光焕发,频频举杯。


    席间众公子们谈天说地,从朝堂政事到各家后宅的姬妾,就没有他们不议论八卦的。


    叶勉指尖托着酒杯,始终含笑听着,只在不经意处,偶有插言。


    陈鹤书问景珩王府的嫡孙邶明黔:“那伙不消停的主儿,这两日可还与你们府上闹腾?”


    众人闻声都饶有兴致地望过来。


    邶明黔冷嗤了一声,面上十分不屑。


    “一群喂不熟的白眼狼!不过是为着些银钱,倒闹出这么大阵仗!前些日子把钱散给他们了,就当是打发狗,买个耳根清净!”


    叶勉眉梢一挑,稍稍坐直了身子,凝神细听。


    宗室们被齐齐召至京城呆,实属难得,各府都极尽交酬,广结人脉。


    只是这场盛宴之下,还涌动着另一股暗流,有人要借此良机——有怨报怨,有仇报仇!


    大文百年国祚绵延,宗室繁衍,往往一块封地上,亲王、郡王、国公、郡公......尊卑交错,爵位一层又一层。


    看似天潢贵胄,同气连枝,实则内里倾轧不断。


    许多辈分疏远的底层宗室,常年活在高阶宗室的威势之下,受尽倾轧与盘剥。


    田产、铺面这等产业被侵占都是家常便饭,有时连儿女嫁娶,衣食住行,都得看人脸色。空顶着光鲜的皇家姓氏,实则过得比寻常富户还不如。


    景珩郡王的封地在北地,不算特别富庶,因而上头没有亲王,下头郡公、县公却是不少。


    平日里,老郡王就是这方地上的土皇帝,说一不二,威势赫赫。


    下头的一群低阶宗室们,被他拿捏得连气儿都喘不匀。逢年过节,红白喜事,孝敬稍有分量不足,轻则给他们脸色看,重则被召去府中训斥,如同对待家奴。


    府中子弟们若想谋个前程,更得先向郡王府献上厚礼,得了老郡王首肯才敢动弹。


    最要命的是,连朝廷下发的宗室俸禄,都须经他府上“代领”,每年借口填补公用克扣,落他们手中时已十不存五六。


    就这般,发放时还要百般拖延,逼得那些远支宗室,为讨要自家那份活命钱,不得不一次次上门哀求,尊严尽失。


    此番朝廷召地方勋贵入京,对他们而言,不啻于天赐良机。


    几家暗中通了气,发了狠,誓要借此东风,掀了他们头顶上这座山。


    册封大典之前,这群人就联手告了回御状,奈何结果与他们预料的一样,康文帝只是将景珩郡王召进宫,私下斥责一番,勒令他发放这些年克扣的宗室年俸。


    此事过后,这些人确实没再闹腾,却并非如邶明黔所说,被“花钱买了个清净”。


    实则是这几家暗中找上东宫,有了更大的图谋。


    此番御前告状,必招了景珩郡王嫉恨,回去封地只会被变本加厉报复与打压。他们一把老骨头没几年活头,子孙们难不成还得世代跪地乞食?


    叶勉目光掠过那些正为郡王府来回奔走,招待宾客的低阶宗室子弟,心下若有所思。


    这番联手,是他们走投无路找上的东宫,还是东宫主动抛来橄榄枝,他就不得而知了......


    至少在叶勉看来,这般破釜沉舟的行径,不成功便成仁!太子若没向他们许下重诺,单凭这些势单力薄的远支宗室,断无这样的胆气。


    席上一群年轻纨绔,谈够了外头的事,话头自然而然地转去了各家后院轶事上。


    叶勉正听得无趣,随手拨弄着酒盏。


    他哪里知道,此时郡王府的正堂里,自家后院儿也正被人松土撬墙角......


    景珩郡王捋着胡子,看向庄珝笑得极爽朗,“珝儿......给皇叔祖个薄面,今日就把那对姐弟带回去!”


    老郡王语气里半是疼爱半是劝和,“老四那孩子脸皮薄,前日你派人去他府上传话,八成是下人们添油加醋,传话走了样。如今外头一哄声说得极难听,他臊得没脸见人,今日知道你过来,才求到我跟前,也是真怕了你的脾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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