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女们端来茶水点心,楼季明客气地和一位侍女询问道:“劳烦这位姐姐,不知亲王殿下可已用罢午膳?我等何时前往拜见方为妥当?”
侍女福了福身,恭谨答道:“殿下方用过午膳,不过叶小少爷要歇晌,殿下正陪着,几位公子还得稍候些时候。”
楼季明拱手一揖,“有劳这位姐姐告知,我等在此等候便是。”
言罢,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精巧的茶封,含笑递到那侍女手中。
另外两人也纷纷起身,客客气气地将备好的茶封,一一递给了屋内侍奉添茶的侍女们。
侍女们收了丰厚的茶封,脸上笑意更为真切,轻声提点道:“我们家小少爷午歇,通常是一个时辰的光景。”
几人忙谢过侍女提点。待打点好王府下人,彼此交换了个眼色,便一同往别院后山的半山凉亭去了。
凉亭四面无人,几人说话也没了顾忌。
楼季明扯了扯领口,低声道:“这架子叫他摆的......好大个排场!歇个晌午觉,还得拉着亲王作陪,真是开了眼了......”
其他人没说话,可也都脸色难看。
几人都对叶勉有些不痛快,他们一伙人这两年没少来京城公主府,叶勉却一回也没露面。
这番来京,他们提前半月就到了,备给叶勉的礼也足,问起能否见见这位叶家少爷,那胡姓太监几次推说——小少爷衙门里差事忙,抽不得空。
卫州也哭笑不得,“咱们这些人自幼便与亲王相识,是何等亲厚的情分?他倒在我们面前摆起谱来了!”
他们俱出身江南数一数二的巨贾之家,平日里来往的不少都是封地上的王孙公子,对叶府那等“清寒门第”,不大瞧在眼里。
楼家大哥楼季誉摇了摇头,沉声道:“行了,这里是什么地方?都少说两句!”
卫州和楼季明悻悻收声,他们虽对叶勉不满,可在庄珝面前,却是不敢露出分毫的。
这几年来,荣南亲王花销在这位叶家公子身上的银子,简直填海一般。吃、穿、用……外人瞧着不过是寻常富贵,他们几个却心里门儿清——里头哪一件不是他们费尽心思,天南海北搜罗采办来的稀罕物件?
内里这般挥金如土的供养也就罢了,连外头的产业都给他置办的齐全又仔细,田庄、盐场、矿股......桩桩件件都是下蛋的金鹅,实打实能传家的基业!
前些日子,不知又砸了多少的银子,竟硬生生将人送去东宫。
这般金山银海只往一人身上淌,泼天的好处都被他一人独揽了,别说他们这些人妒得红眼,便是王府的亲戚们,也是憋了满肚子的火!
楼季誉不紧不慢道:“此人容貌虽盛,却不够聪明,连吃肉分汤的规矩都不懂,迟早要栽跟头,想来那些皇亲宗室们不会容他太久。”
卫州也颔首,“说不得此番在京城,这些人便要拿他作筏,我们只管看戏便是。”
山庄主屋。
叶慢午睡醒了后,吞吞撑坐起来。
“他人呢?”
主屋的侍女们闻声,全都围了上来侍候,一面替他披衣,一面柔声回话:“王爷现下正在山腰雅舍里待客。”
叶勉这才恍然想起来,忙扯过袜子往脚上套。
“险些睡忘了,我也瞧瞧去。”
胡内监这时也从外间儿进来,手里捧着一碗刚刚晾凉的甜梨汤,嗔怪道:“哥儿别慌脚鸡似的,叫她们仔细给你穿衣裳。一会儿先喝口梨汤润润喉,外头大日头的,暑气正重着。”
叶勉睡饱了精神,哪里还耐烦在屋里多待,就着夏内监的手饮了两口梨汤,就不肯再喝,重新梳过头,便带着一伙人跑了。
待客的雅舍建在半山腰上。
叶勉路上剪了几串漂亮的绿葡萄,又叫人摘了一篮子皮薄肉细的绵白梨,一并给客人们提了过去。
第41章 相逢恨晚(捉虫)
叶勉一脚踏进院门,就见庄珝并未像往常待客那般,在厅中分设主次尊位,而是与几位友人闲散地围坐在院心的石桌旁。
那几个锦衣华服的年轻公子,乍见叶勉进来,目光皆在他脸上定了定,随即全都急慌慌地站起身。
“这位便是叶四少爷吧?”
楼季誉率先回过神来开口,姿态十分恭谨,“幸会幸会。”
另外几人也七嘴八舌,言辞恳切:“早闻叶四少爷风仪,今日得见,果真气度不凡。”
“我等早该递帖拜会,皆因俗务缠身耽搁至今,还望叶少爷莫怪。”
叶勉拱了拱手,笑意舒朗:“诸位有礼了,快请入座,都是自家人,这般客气做什么?”
众人寒暄一番,叶勉坐去庄珝身边的空位上,那几位公子才敢重新落座。
楼家兄弟悄然对视,眼底皆掠过一丝讶异......一个男子,竟能生得这般夺目,也是奇事一桩。
几人都有些不自然。
庄珝旁若无人地牵过叶勉的手,问他睡到了几时,醒来可有听话用了润喉汤,走过来热不热?
叶勉一一答了,又转过身热情地招呼客人:“我来时路上见果子熟得好,便采了些,已吩咐侍女们洗净了,诸位尝尝看,虽比不得府里的精致,倒也酸甜得趣儿。”
几人闻言,一迭声的谦谢,口中连称“不敢当”,“劳您费心”,姿态恭谨得近乎惶恐。
叶勉又陪着他们说了会子话,便觉得没什么意思。
几人说的商事民情,关乎各地方经济,他倒是很感兴趣,只是他们对自己的态度热络恭敬有余,却少了几分真切。
叶勉一插话,几人要么谨紧回话,要么满脸堆笑恭维,十分无趣。
他心下轻轻一叹,交朋友讲究个缘法,既非同道,倒也不必强融。
正如自己与魏昂渊、阮云笙那帮兄弟,哥儿几个好的能穿一条裤子,可庄珝至今仍与他们互相瞧不惯,如今能维持表面客套,彼此尊重,已算十分难得了。
因而,叶勉只闲闲坐在一旁听着,不再多言,偶尔啜一口手边的茶。
庄珝见他神思都已飘远,便止住了话头,站起身说要带叶勉去骑马,让楼家兄弟他们自去歇息,晚宴时再聚。
叶勉摆摆手,笑道:“你们聊你们的,诸位难得一聚,我自己去跑几圈松松筋骨就是。”
他午歇后就换了一身和庄珝一样的玄色箭服,窄腰紧袖,本是打算与他们稍叙几句,便邀众人一同去骑马。
不过眼下这光景,倒不如他自行去玩乐,留他们自己人说说话,如此两边都自在。
庄珝却不允,只说那几匹马都是刚驯好的生马,叶勉不曾骑过,他不在边上看着,放心不下。
“我多带几个侍卫便是,也不去山上跑,只去山涧旁那块空地溜上几圈......”
叶勉好劝歹劝,总算把庄珝给按下了。
他虽与这几位公子不投缘,心底却愿意庄珝与同龄友人多说说话。
这人平日总被尊卑身份框着,小小年纪却老板着脸,难得有这般松快的时候。
叶勉带着人走后,庄珝便有些神思不属,脸上笑意也淡了些许。
桌上几人不动声色地交换眼神,都不敢多话。
不多时就见荣南亲王蹙着眉,召来侍卫长,又亲点了一队亲信护卫追上去,叮嘱他们都小心跟着,别离太远,也别扰了他兴致,马场或马匹有任何异样,都立刻来回。
待到晚上,山庄在观星台下的平阔草地上设宴,点了篝火,上头架着全羊和乳猪,还有叶勉下午新猎的野味、现捕的肥鱼。
叶勉自来不是扫兴的人,与他们说笑碰杯,陪了个整宴。
庄子里自酿的梅子酒,入口清甜却后劲儿十足,叶勉一个大意,便醉了个透彻。
待到隔日,直睡到日上三竿才睁眼,昨夜宴席是何时散的,竟是半分也记不得了。
他坐在床上喝醒酒汤时,随口问庄珝:“你朋友今日什么安排?可用我作陪?”
庄珝没应声,却是夏内监上前接话,“几位公子一早上就被送下山了。”
叶勉捧着碗抬头,奇怪道:“怎么不多待两日?”
夏内监挤着眼睛,悄悄给叶勉打眼色。
他顺着目光看去,这才发觉庄珝远远地坐在窗边,脸上似有些不乐呵。
叶勉眼皮猛地一跳,完辣!他忙和夏内监悄声打探,“我昨晚儿冷落他朋友了?没招待好生气了?”
叶勉醉的厉害,也不记得后半夜都发生了什么。
夏内监也做贼似的,低声道:“哥儿未曾怠慢客人,却是热络地过了头,冷落咱们亲王了......”
赞这个身量高挑,夸那个一表人才,转头又捧另一位是商业奇才,直叹相逢恨晚,早该来京城与他一处玩!
这般毫不掩饰的欣赏和夸赞,亲王听了心里能痛快吗......
叶勉挠了挠头,他和庄珝那几位朋友实在不投契。昨晚上待客时心虚,太过刻意,装过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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