邶云霁随意地点了点头,“那便一起去吧。”又问他,“母后如何了?”
贺安舟细细回禀:“太医说是被暑热所侵,服下两剂药,好生将息一日便好。姑母特命臣传话,恳请殿下在东宫也务必善加保重,谨防暑气。臣方才已吩咐御膳房,制备防暑汤饮。”
太子点头,转头吩咐首领太监,“晚膳前你再去坤福宫一趟,莫要扰了母后休息,只与母后身边宫人询问即可。”
首领太监弓着腰应是。
叶勉在一旁翻看礼单,翻到最后一页,整张脸都垮了下来。
“作什么怪?”邶云霁睨眼看他。
叶勉小声嘀咕,“十来家人家啊,从城东到城西的,这不得跑到后半夜啊?”
那明天给不给补假啊?叶勉很计较。
太子没好气,“谁半夜开府中门迎接你?你抄家去啊?”
叶勉:“......”
太子:“有几门宗亲今日在宫中揽芳殿坐宴,你一齐送去那处,赏赐在席间赐下便是。”
这么多年嘉贵妃能将皇后压的喘不过气,所倚仗的不仅是圣宠,更有其盘根错节的母族势力。
单看宗室联姻:圣上的嫡亲弟弟淳亲王,所娶正妃便是嘉贵妃的堂姐;圣上的皇叔景珩郡王,王妃是嘉贵妃的姑母;还有一众国公郡公等勋贵门第,不少都与梅家大宗、旁支缔结过姻亲。
嘉贵妃的祖父梅含章,如今已九十高龄,历事四朝,两为帝师,是为大文国之柱石,德劭位尊,梅家根基之深,又岂是虚言?
嫔妃本无资格在宫中设宴,但嘉贵妃是谁?这么多年和皇帝二人,都像民间一样过起小日子来了,借着寿辰设个家宴,招待几个宗室姻亲,根本不算不出格,康文帝哪有不允?
这帮没眼色的宗亲,能被召回京,是因着太子册封大典,他们倒先去嘉贵妃那处吃宴......邶云霁这脾性,能让他们这顿饭吃得消停?
裴照野听出不对劲来了,心头一凛,反应极快地将贺安舟拽到身后,顺势笑道:“臣都忘了,大长公主今一早就进宫了,叫了舟哥儿去她那处说话,要不……让舟哥儿先去大长公主那儿请个安?待叶勉办完了揽芳宫的差事,再让他俩汇合,一同出宫去送别家,岂不两便?”
叶勉:“......”
咋不贼死你们兄弟俩?
连太子都不高兴地盯了裴照野一眼,碍于书房里人多,才没当场发作,只淡淡地将手里茶盏往案上一搁。
“随你们吧。”
裴照野也觉自己这事儿办的极难看,十分不好意思,可也没松口。
嘉贵妃那头与皇后素来不对付,如今贺家又被如此抬举,万一宗亲里头有那傻货愣头青,给舟哥儿当场使绊子,在人家地盘上,他必要吃苦头。
太子脸色沉得厉害,裴照野实在扛不住,呵呵讪笑着解释了一句,“叶勉皮实......”一言不合就敢薅他头发,挠他脸,到哪儿都吃不了亏。
第33章 贺礼
贺安舟在一旁也听得面皮发热,眼见裴照野惹得太子不豫,赶紧按下窘迫,出声替他周全。
“殿下,臣前两日身子不爽利,惊动大长公主慈驾,说是这两日和太后娘娘求恩典,叫御医给臣瞧瞧,今日召见,想来正是为着此事。”
邶云霁月眼风在裴照野身上扫过,未置一言。
这时,候在书房外的东宫首领太监得了小内侍禀报,转身悄步进来,在太子身侧低声道:“殿下,承恩公府的贺仪也到了,里头还有两件活物,殿下可要先瞧瞧?”
首领太监脸上堆起笑意,“听说是两只孔雀鸟,一蓝一绿,羽色极好。”
裴照野隐晦地冲着那首领太监点了点头。
一旁的贺安舟也十分机灵,当即含笑上前,亲亲热热道:“殿下,这对孔雀还是臣去挑的,羽翼生得十分丰满,神气得很。”
这些日子贺家极低调,子弟皆被严加约束,不许在外生事。连太子的贺仪也是待各方礼至,才依循旧例送上。
其中珍奢古物只四五件,余下皆是依着亲戚情分置办的寻常贺礼,这对孔雀便是其中之一。
贺安舟急着哄太子忘记方才不快,十分殷勤,“臣这就叫太监把孔雀赶到庭中来,表哥赏脸瞧瞧。”
邶云霁略一颔首,后族献礼,这点恩典总要给的。
不一会儿,便有太监小心翼翼地将两只孔雀引至书房前轩敞的庭院中。
孔雀一蓝一绿,皆是一身华羽,在日光下流转着金属般的光泽。早有准备好的小太监手持一支系着彩锦的长竿,将长竿轻轻晃动。
那蓝孔雀立刻被这彩锦吸引了注意,颈项随之转动,不一会儿尾屏倏然一展,如一把硕大的蓝羽宫扇,翎眼灼灼生辉,引得周遭太监宫女们一片低低的惊叹。
静立一旁的绿孔雀,见同伴开屏,也不甘示弱,长长的尾羽悠然铺开,翠色氤氲,在风中微微颤动,清雅别致。
东宫首领太监立刻跪倒贺喜:“奴才恭喜殿下!双雀朝仪,竞相献瑞,殿下福泽绵长,万事顺遂!”
满庭的宫女太监霎时跪满一地,齐声贺道:“恭喜殿下,贺喜殿下!”清亮的贺喜声回荡在殿宇之间,与庭中双雀的华彩相映生辉,一派祥瑞之气,充盈东宫。
满庭欢声,邶云霁也不好再板着脸,吩咐道:“传孤的令,今日在场所有宫人,皆赏。”
东宫宫人无不欢喜,齐声谢赏。
裴照野狠狠松了口气。
叶勉浑然未觉书房内暗涌的机锋,只站在书房门口痴了一般望着庭中那对孔雀。
太子在书案前重新坐下后,抬眼便见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叶勉。”
邶云霁微微蹙眉,“喜欢就明日一早去院子里看个够,眼下日头正毒,堵在门口也不怕晒破了皮。”
叶勉回过神来,一双眸子灼灼放光地看着太子。
邶云霁被他这没头没脑地炽热目光看地微微一滞,斥道:“作甚?青天白日的,撞客了不成?”
叶勉挨了训也不介怀,跑去太子身前,撩袍一礼,拱手激动道:“殿下!臣......臣也有贺礼献上!”
书房随侍的舍人们闻言,心下皆讶异不已。
“嚯,你也有孝敬。”邶云霁也是一脸稀奇,“是什么稀罕物?呈上来吧。”
叶勉满脸是笑:“这两日就随我们叶府的贺仪一并送来,其中有一样,是臣亲自挑选的!”
“哦?是什么?”太子笑问。
叶勉笑道:“也是一对鸟儿。”
此言一出,书房内顿时静了一瞬,贺安舟当即黑了脸。
东宫首领太监眼皮一跳,忙不迭地冲着贺安舟挤眉使眼色,又不着痕迹地上前半步,恰好挡在他与太子视线之间。
太子倒是一脸兴味,问叶勉,“是什么鸟?”
叶勉回道:“是两只成年的鹫鸟,西面的胡人也叫它们狗头雕。”
一旁的裴照野闻言一怔,奇道:“倒是没在京城见过谁养狗头雕,听说那东西模样不大好。”
“你少胡说!”叶勉扭头狠瞪了裴照野一眼,“我的鹫鸟不知多俊俏。”
太子虽没见过狗头雕,可也依稀记得书上描述过其形貌不佳。
他狐疑地看着叶勉,“那东西还有长得俊的?”
叶勉把胸脯拍的咚咚响,手上比划着高矮,信誓旦旦道:“大高个儿,双眼皮儿,人见人夸,一表鸟才!”
书房内宫人们都低头憋笑,太子也忍俊不禁,嗔了他一眼。
叶勉搓着手,涎皮涎脸笑道:“殿下......您可不行厚此薄彼,只收别人的孔雀,不收臣的鹫鸟。”
都是小鸟,可不要种族歧视。
太子笑叹道:“既是你精心挑选的心意,送来东宫便是。”
叶勉喜得笑弯了眼,声音飞扬雀跃,“谢殿下!臣这两日......不,明日就将它们送来!”
邶云霁一脸温和,“急什么?你这两日差事重,歇歇再去安排。”
叶勉怎能不急,因着这两只鸟的去留,长公主府闹得炸了窝似的。
“臣不怕差事累,能为殿下效力,是臣求之不得的福分,臣跑断腿也心甘情愿!”
邶云霁十分高兴他有孝心,伸手在案旁指了指,“过来坐下吧,内直局备礼还要一会儿,你先给孤磨一砚墨。”
后殿书房用的书案是不及膝高的矮案,叶勉敛了袍摆,在太子对面的蒲团上盘腿坐下。
与人研墨也是一桩大学问,太子虽是在副本奏章上练习朱批,可批后奏章亦需归档存世,所用朱红墨色必要鲜润厚凝,方能历久弥新,百年后审视,依旧粲然生辉。
叶勉取过那锭御制兰亭朱墨,先以清水滴入端砚,随后悬腕顺着砚堂顺时针徐徐推磨,砚堂与墨锭相触,不过片刻,砚中朱墨便渐次浓稠,色泽鲜润厚重。
贺安舟趁机拉着裴照野去了书房外的廊上,低声埋怨,“偏要我与他凑一处做什么?平白惹得这一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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