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发生什么事了?”叶勉低声问他。


    他一早就去了礼部演练仪程,晌午方回,对宫中变故一概不知。


    柳京轩还没说话,就见白谨和白翊也围了过来。


    白家兄弟许是得了慈寿宫授意,最近几日和叶勉往来渐频。


    白谨率先开口,“今儿个早朝,圣上下了敕令,命钦天监和工部择吉地,为昭怀太子兴建陵寝。”


    “建陵?”叶勉反应过来后,目瞪口呆。


    陵寝是帝王之制,太子虽为一国储副,终究不是帝王,怎么能用陵制?


    “这......这岂不是‘号墓为陵’?”


    叶勉唏嘘,随即追问道:“早朝上没有朝臣谏阻吗?”


    “怎么可能没有?”柳京轩叹道,“御史与礼部官员跪谏了一地,直言此举有违礼制,乃败坏纲常之举。可圣上当庭震怒,将谏言的大臣们劈头盖脸地重斥了一顿。”


    之前圣上将昭怀太子梓宫放在帝陵妃园寝暂厝,已是僭越礼法,只是臣子们体谅皇帝痛子之心,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他去了。


    如今又要“号墓为陵”,朝野上下不可能再轻易含糊过去。


    叶勉听完也眉头紧锁,两位太子同为皇后所出。若圣上一意孤行,令先太子逾制哀荣,外戚贺家和东宫固然会借此无限显赫,声势盛极无两。


    皇后和贺氏一族沉寂多年,可赖此无上殊荣,重振朝堂。


    可他们东宫煌煌正统所继,万物俱足,何须陷此烈焰烹油之势,去搏那虚名?


    叶勉在东宫当差,难免有了立场,心里也不大爽快,这里子面子,全给后族占尽了,他们东宫倒要平白招人非议。


    柳京轩提醒道:“往后咱们去宫外办差,可得十二分小心着。车马规格、宴饮酬酢,务必按制,半点错处不能叫他们拿了去。”


    白翊垂眸,“怕是在东宫内也要提防着些。”


    “嗯?”叶勉和柳京轩不解地转头看向白翊。


    白翊语气平静却带着深意,“贺家如今在朝中如日中天,咱们在这东宫当差更需谨


    慎才好,莫要无意中得罪了人......”


    圣上执意要为先太子号墓为陵,这满朝文武心中各有计较。但若论谁最不痛快,那定是白家无疑。


    贺白两家外戚相争已久,从前皇后退避隐忍,白家趁势而起,处处都要压贺家一头。长年累月,两家早已积怨日深。


    如今皇后借着昭怀太子哀荣翻身,贺家跟着东山再起,他们白家如何能坐得住?


    这几日白谨、白翊看得分明,太子极信重两个贺家子弟。照此情形,只怕不久之后,这东宫连他们白家人站脚的地方都没了!


    邶家那几个宗室,姓氏很能唬人,实则家族倾颓,自身难保,对他们二人毫无助力。


    反观叶勉,这几日他在东宫的时候不多,白家兄弟却也敏锐地察觉出,太子待他与旁人有所不同。就连慈寿宫姑祖母那边也传话来,提点他俩多与叶勉走动。


    叶勉与柳京轩何等机敏,立时听出白翊话中机锋。


    二人面上含笑称是,态度却是不远不近,少了几分真切。


    他们外戚相争,干他们臣子什么事?他俩吃饱了撑得,才会在东宫和贺家兄弟对上。


    就连叶侍郎都在前些日子提点过叶勉,说圣上不日就要抬举皇后母族,嘱咐他轻易不要去得罪贺家人。


    白谨见他二人不甚热情,也不在意,轻笑了下转移话题。


    “皇姑祖母说,今早圣上下朝后召了钦天监到御书房,参详舆图时,独独对着栖凤川一带,赞了句山形厚德。看来昭怀太子的吉地,怕是要落在此处了。”


    叶勉和柳京轩听了俱是一惊,拿不准这白家兄弟到底什么意思。


    御书房的消息不是传不出来,有臣公在内时更是如此,可这也太快了,白谨又亲口承认是从太后那得来的消息......


    叶勉和柳京轩对视了一眼,都没接话。


    白家兄弟言罢,客气地朝他们点了点头,便转身回了值庐。


    他们方才此举,是递出盟帖,意在取信于叶勉、柳京轩二人。白家所求,是长久携手之谊,而非图一时之便,将他们当做随用随弃的棋子。


    白家兄弟走远了,柳京轩才哂笑了一声,带着几分得意道:“那几个抱团排挤咱们的,自己倒先散了架!”


    叶勉也在心中嗟叹不已,没想到这才不到一个月的功夫,东宫的阵营已两度变幻。


    俩人未在廊上多留,叶勉盯着漏刻,踏着太子午歇结束的时辰赶去了后殿。


    东宫后殿的书房在一处高阁上。


    时值盛夏,碧空澄澈,此时阁内三面高窗开敞,只垂落着疏朗的竹帘,天光与清风尽纳,四处摆着几处冰鉴,丝丝凉意氤氲而出,将燥热的暑气涤荡一空。


    太子午后照例学习理政,书案上垒着几摞奏章副本。


    见叶勉进来,招了招手唤他上前,给他派活儿。


    圣上要号墓为陵,东宫也得作出表态,谏疏劝止。


    这劝谏疏自然是写给前朝臣公们看的,走走过场。可实际上,太子早朝后还真情真意切地劝过康文帝几句。


    奈何康文帝不仅不听,还罕见地斥责了太子,骂他只顾东宫清名,不悌长兄。


    邶云霁这才心下雪亮,他父皇此番执意要为大哥建陵,抬举后族恐怕只是顺便,心疼已故长子,弥补亏欠才是真。


    他大哥生前,父皇偏疼嘉贵妃和她所出的三个皇子,为护他们万全,处处弹压着母后的坤福宫。


    大哥身为储君,虽得父皇另眼相待,但在那样的局面下,也不得不终日谨言慎行,活得如履薄冰。


    活着的时候大哥如此,在父皇心里是太子温良谦和,懂得敬让庶母妃和幼弟;人一死,生前种种就变成了隐忍、委屈,连储君该有的体面都未保全过。


    邶氏立国百年,嫡脉承统,金石之规。自册立太子起,太子与诸皇子便君臣分际,尊卑分明。


    储君日日隐忍退让别宫,简直闻所未闻。


    康文帝每每想到此,都心疼昭怀太子至夜不能寐,常于深宫中独自垂泪。他自己也是嫡元正统,自是清楚储君的体面威仪是何等紧要。


    前些日子,康文帝更是连日梦见长子,梦中长子总是他五岁时的稚子模样,站在东宫正殿前的石榴树下。他满怀酸楚地靠近,想要抱抱他,长子伸出小手去牵他衣袖,可指尖刚触到衣角,便无力地垂了下去,只仰着小脸怯怯地望着他,目光里没有怨恨,只有一丝似有似无的委屈。


    康文帝醒来后更添锥心之痛,这才有了为昭怀太子逾制建陵,赐予无上哀荣的念头,想以此来弥补他这个做父亲的生前亏欠。


    东宫一众舍人中,属叶勉“学历”最高,文采最为出众,起草谏疏的活计,自然落他头上了。


    这差事对叶勉来说毫无难度,他当即欣然领命,躬身一礼便要退回值庐去拟稿,却被太子出声拦下。


    “家去再写。”太子吩咐得理直气壮道,“一会儿还另有差事派给你。”


    叶勉偷偷撇了撇嘴,杀千刀的黑心老板!!!


    一旁的裴照野老神在在地抱着胳膊,贼笑道:“如何?早跟你说过,到了咱们东宫,还指望偷闲?美得你!”


    叶勉不欲在太子跟前和裴照野争口舌,只翻着眼睛剜了他一眼。


    裴照野还想再逗叶勉和他说说话,被太子一记冷眼扫过。


    裴照野讪讪噤声。


    不多会儿,池孝炎并着东宫首领太监从外头回来。


    池孝炎躬身将一份拟帖呈递给太子,恭声回禀,“启禀殿下,内直局按您吩咐,拟好了礼单,请殿下过目。”


    太子接过礼单,随意翻了翻,便递给一旁的叶勉,吩咐道:“一会儿你持此礼单出宫,代东宫前往各宗亲王府颁赐恩赏。”


    封地上的宗亲们已抵京多半,既是来贺太子册封大典,自然都带着丰厚的贺仪。这两日,东宫内库太监忙得脚不沾地,收礼收到手软。


    依着礼制,东宫也需向诸宗亲回礼,以示恩赏下赐。


    叶勉揖身领太子谕令。


    一旁摇扇纳凉的裴照野听见,含笑提议:“叫安舟和叶勉一起去呗,凑个伴儿。”


    代太子行走宗亲王府可是个大美差,所到之处,皆以上宾礼相待,既有体面还能广结人脉!


    裴照野还有另一番私心,此前东宫选定叶勉为属官,他便存了让舟哥儿与叶勉结交的心思。哪想上回阴差阳错,俩人倒先有了嫌隙。这几日他一直留心着,想撮合这俩人多接触接触,化解前嫌。


    贺安舟正从外头回来,听见裴照野叫他名字,进了书房笑问,“说我什么呢?”


    裴照野呵呵笑道:“正说你呢,晌后叶勉要去宗亲王府送礼,我正和殿下商量,让你一同走一趟。”


    贺安舟与太子行了礼,脸上没有异色,“那正好,臣午后的差事不急,能往后挪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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