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储君那讨巧卖乖,得些小便宜便罢,真正的为臣本分与立身大道,他心中自有杆秤。


    “我给你瞧瞧?”叶侍郎试探着问了一句。


    虽是父子,衙署却不同,若是机密要件,便是他这个当父亲的,也不能轻易探看。


    叶勉顺势将文书递上,“巧了,您不来我也要去找您呢。还是上回朔远军抚恤银的差事,正要请父亲帮我参详参详。”


    “哦?”叶侍郎接过文书,瞥了他一眼,“这旧案,你们东宫有章程了?”说罢展开文书,拿到烛火下细细参看。


    叶勉站在叶侍郎身前,眼睛亮晶晶的。


    “有了有了,我们东宫已授意都察院御史,准备上本子参劾你们户部官员。爹您帮我瞧瞧,可落下了哪个叔叔伯伯?”


    叶侍郎半晌无言,目光在手中文书,和叶勉脸上来回游移,仿佛要从中盯出朵花来。


    良久后才缓缓点头,“孝子啊......我儿大孝子啊!!!”


    父子小酌终是泡了汤,叶勉被他爹踢了出来,一同飞出来的还有叶侍郎的一只官靴,“啪”地一声,精准落在他刚刚站定的地方。


    “干什么啊?”叶勉气死了,“堂堂一部侍郎,怎地这么不讲道理?公私不分!”


    “滚!你个不肖子......”书房里头叶侍郎并未真的动怒,语调里有两分藏不住的笑意。


    户部一直在等东宫的动作,他们也不想压着这笔抚恤银,若不是碍于乾元宫,他们何苦来哉,活的不耐烦了和未来储君对着干。


    叶勉如今也懂了这道理,这才大大方方拿给他爹看。


    正如裴照野所说,他要是再去度支司闹上几日,户部还真未必顶得住。只是太子再不吝,也要脸面,不可能叫属官去户部撒泼打滚。


    几万两银子的小事儿,又不值当拿出来朝会对议,这样恰到好处地通过御史递到御前,点到为止,是最合时宜的法子。


    本就是一出阳谋,东宫新立,在前朝正缺个靶子立威,户部也能就坡下驴,日后东宫再来请款,他们也好有个由头,从速批复。


    叶勉站在院子里,正想再嚷嚷两句,就见正院的丫鬟跑了过来,说表少爷进府了。


    父子俩当即偃旗息鼓,叶勉急急回了屋子里换衣裳,他屁股上还有俩鞋印子,这要叫客人瞧见,可丢脸丢大了。


    外头已经大黑,叶勉换好衣裳赶往正院,还未穿过花园,抬眼便瞧见文德表兄一行人正绕过假山,朝着他这边行来。


    他刚想出声招呼,目光却猛地被他身后的东西钉住。


    只见表兄身后亦步亦趋地跟着两只半人高的灰毛大鸟,长颈光秃,眼神茫然,走起路来一摇三摆,诡异又滑稽。


    给他打灯笼的丫鬟们都捂着嘴笑,“表少爷,这什么鸟啊?这么大个儿头怪吓人,偏生走起路来傻乎乎的。”


    李文德也咧嘴一乐,“狗头雕!我自小养着的,可听话了,瞧着!”


    说罢,他顺手接过丫鬟们手里的细杆灯笼,将灯杆分别往两只狗头雕的喙边递。那两只大鸟竟也通人性,略一歪头,便用坚硬的喙部稳稳叼住了灯杆末梢。


    李文德逗着它俩往前走,两只大鸟叼着灯笼,迈着外八的步子,左晃右晃,活像两个喝醉了的更夫,引得丫鬟们笑得直不起腰。


    “文德表哥......”叶勉出声唤他。


    李文德闻声转头,一眼便瞧见了假山那头的表弟,眼睛都亮了起来。


    “勉哥儿!”他扬声应道,也顾不上身后的爱宠,兴冲冲地朝表弟跑去。


    他这一跑,场面顿时热闹起来,两只狗头雕见主人动了,立刻也迈开步子跟上,巨大的翅膀因跑动而微微张开。


    雨才停歇,天上虽无雷声轰鸣,却时有紫色电光撕破云层,将庭院映照得忽明忽暗。


    两只大鸟本就步履蹒跚,此刻为了跟上主人的步伐,更是深一脚浅一脚地拼命加速,叼在喙中的灯笼被抡得风火轮似的。


    叶勉立在假山旁,眼睁睁看着他那兴高采烈的表哥一马当先,身后紧跟两只连跑带颠的傻雕,在漫天紫电的映照下,以一种要把他创飞的架势,一路火花带闪电,直直朝他扑了过来。


    *


    夜阑更深,小厮们为两位少爷揉了药油。


    闻风赶来的邱氏,好气又好笑地将俩皮猴训斥一通,连带着那两只懵懂的大鸟也挨了她几句嗔怪,这才甩着帕子走了。


    方才还鸡飞狗跳的小院儿里终于归于宁静。


    叶勉龇牙咧嘴地揉着胳膊肘,李文德讪讪地挠头,“哥瞧瞧,要不再给你涂点药油?”


    叶勉没好气地翻了他一眼。


    方才那两只傻雕刹车不及,连同李文德这个罪魁祸首一起,把他撞得人仰鸟翻,眼冒金星,都快看到他太奶了。


    李文德嘿嘿一笑,去哄叶勉:“别气别气,这两个雕鸟,哥送你当赔礼!”


    叶勉哼哼,“可别,这俩活宝贝,您自个儿留着吧。”


    他可消受不起。


    李文德以为表弟在和他客气,大方地一摆手,“本就是送你的,不然我带它们进京作甚?”


    叶勉:“!!!”


    李文德看了表弟一眼,又期期艾艾说道:“其实也不是送你......是送荣南王的?”


    叶勉更莫名其妙了,“你送他俩大傻鸟干什么?”


    李文德差点跳起来,“我们家大毛和二懵可不傻!”


    叶勉:“......”都叫这名儿了,能有多聪明?


    李文德当即细数起两只狗头雕的伶俐,白日能帮他跑腿衔物,夜里能看家护院,还会表演挑花牌给他解闷儿。


    “那你舍得?”


    “舍得舍得!”李文德连连点头,“又不是送去别处,到了荣南王府,山珍海味供着,比跟着我有造化。”


    第31章 文德表兄(二更)


    李文德又笑道:“当年在尚阴的山上,我瞧着荣南王就喜欢这些鸟啊雀啊的。哥那会儿年岁小,人不开事,还与他争了两句,如今这俩雕就当是给王爷的赔礼,你看可行?”


    叶勉没说话,意味深长地盯着李文德。


    在自家表弟面前,李文德也不藏着了。


    他脸上带着几分尴尬,坦诚道:“姨母单叫了我一个人进京补差,家里头闹腾地快翻了天了。来之前,外祖母叮嘱我好几回,想托你去荣南王那处问问,能否叫舅舅家里的两个哥哥,去王府谋个前程。银子家里都准备足足的,若是打点的地方多,银钱不够也不怕,他们还能想法子筹措。”


    叶勉头疼,可也没一口回绝。


    古代宗族讲究枝蔓相连,相求提携族中子弟十分寻常。别说这等正经亲戚,就是出了五服的偏宗寻上门来,你也得好生听人讲完,贸然回绝,反倒是你失了礼数。


    李文德听表弟说明儿个就去荣南王府递话,也十分高兴。


    外祖家为了几个表兄的差事愁得不成,二舅母连他母亲都恨上了,话里话外指责他一个外姓抢了邱家孩子前程,吓得他母亲这俩月都没敢回娘家。


    邱氏早给侄子拾掇出来一个干净齐整的小院儿,表兄弟俩叙话至夜深,方才各自安置。


    叶勉心里还很喜欢这个文德表兄的,俩人脾性相投。之前回尚阴外祖家,也是他带着自己上山下河地去玩。


    因而过年时,他娘一提要文德表兄来京帮他,他便高兴地应下了。


    当时只觉是多个玩伴,如今入了仕才知道,在部衙里有这样一个信得过的人帮衬,是何等重要。


    第二日,叶勉又在礼部练了一整日的大典仪程,傍晚下值后回了公主府。


    脚刚迈进后殿,就听见屋子里头传来庄珝恼怒的声音,“将这两个蠢东西绑了!丢到后街上去!!!”


    叶勉被唬了一跳,长公主府虽规矩严苛,但庄珝从不会对下人们失仪扬声。


    他心下诧异,快步进了屋子,就见庄珝正面若寒霜地站在地上,胸口起伏不停。


    两只狗头雕齐齐蹲在墙边,缩脖耷翅的,就差双手抱头了。


    叶勉没忍住笑出声,“这是怎么了?”


    庄珝猛地转过头,气道:“你哪里弄来的这俩丑东西?又蠢又愣!”


    胡内监见庄珝动了真怒,怕俩人因着这个呛呛起来,赶紧推着叶勉进去里间儿去换衣裳,顺势讲了事由始末。


    叶勉听完一拍脑门,连连道:“怪我怪我,是我没叫人讲清楚。”


    早上他叫人将两只狗头雕送回公主府,却没说清楚这俩傻鸟是怎么个章程。


    公主府的下人们,误以为这是他送庄珝的礼物,因而没敢关去雀鸟房,还径直领去庄珝跟前。


    这俩鸟多少通了点人性,昨夜里,李文德拉着它们嘀嘀咕咕地教导了半宿,让它们好生讨好新主子。


    胡内监一边服侍叶勉更衣,一边絮叨,“……打来了就只认王爷,寸步不离地跟在王爷屁股后头跑,撵都撵不走,若不叫跟,就‘嘶嘎嘶嘎’的扯脖子嚎。那大嗓门儿破锣似的,王爷只当是你送他的爱宠,生忍了一整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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