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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下了值,魏昂渊去宫门口接上叶勉,哥俩儿一起回了丞相府。


    叶勉进府先去给魏丞相和丞相夫人请了安。


    他们这群兄弟里,昂渊父亲是最溺爱孩子的,当年一起读书时,魏丞相时常下了衙就去接昂渊下学,把叶勉羡慕得不行。


    魏丞相在外威仪慑人,待小辈却极温和。


    几人在丞相府顽闹时,因着魏丞的书房又大又轩阔,便时常溜进里面胡闹,玩双陆掷骰子。


    魏丞就安然坐在书案前批公文,丝毫不嫌他们闹腾,偶有骰子滚到他脚下,便会俯身拾起,再含笑递还给他们。


    因而,叶勉对着魏丞相向来十分亲近,拉着人家吧啦吧啦好一顿诉苦,魏丞相也听得一脸认真,和颜悦色地为他细细剖析。


    最后还是魏昂渊听得不耐烦了,强行把叶勉拽回自己院子。


    夏日夜晚,白日燥热渐渐褪去,丫鬟们直接在抱夏里摆了席面儿。


    胭脂鹅脯,糟蒸鲥鱼,杏仁豆腐,荷叶粉蒸排骨,云腿拌薄芹,还有几道昭南厨娘做的几道拿手菜,并上一大盏凉丝丝的糖水浇汁酥山。


    俩人对坐,白日衙门里的烦闷也随着微风拂拂消散一空。


    清哥哥偷藏起来的佳酿有些醉人,不过半旬,二人都有了熏然之意。


    叶勉眼尾泛着薄红,一人分饰几角儿,将这些日子在东宫遇到的贱人贱事,活灵活现地演给魏昂渊看。


    魏昂渊醉得更厉害些,还当自己看折子戏似呢,愤然处怒骂,痛快时拍桌叫好,一时浑忘了身在何处,扯下身上佩玉扔给叶勉打赏。


    他在通政司基层更是一肚子心酸,因着他爹是丞相,反而要压着自己的脾气,处处隐忍那起子蠢货。


    兄弟俩到最后抱头抹泪,相约着明日一起去辞职,这死班爱谁上谁上。


    丫鬟们见闹得不成了,赶忙去后院知会,丞相夫人赶来,当即指挥着丫鬟们,给他们一人灌了一海碗醒酒汤下去。


    二人吃饱喝足,又闹得尽了兴,待洗漱停当躺到床上,酒意散去,反倒神思清明起来,并肩仰躺着闲闲夜话。


    “你那个赞引官到底怎么回事?太子他什么意思?”魏昂渊侧过头问他。


    叶勉便将那日慈寿宫里,太后的不愉态度讲给他听,“闹得太难看了些,婆媳相争,长辈还没争过,白家怎么说也是圣上的母族,皇后如此落太后娘家脸面,怕是圣上心里也不痛快。”


    魏昂渊却是不信,“他能有那眼窍?邶云霁自打娘胎出来就没看过人眼色,别说白家贺家,就是他皇帝老子的帐,他也未必会买!”


    叶勉笑道:“许是做了太子,知道长进了。”


    “可别给他脸上贴金了。”魏昂渊轻呵一声,将前几日的宫中趣事讲给叶勉听。


    “几日前,昭南国给太子的大典贺礼抵京,里头恰有一块六寸见方,成人掌高的黄阳玉玉料,那玉料明黄如鸡油,不掺半点杂色,宝光流转。说起来,那品相竟比圣上那块羊脂玉玺还胜上两分。”


    “哦?”叶勉闻到八卦好戏的味道,转过头来。


    “容王和五皇子早已布置妥当,只消太子敢将玉料制成宝章,僭越不敬的罪名立时便会扣他头上,这可是现成的把柄。”


    “后来呢?太子不会没献玉给圣上吧?”叶勉追问。


    魏昂渊哼笑了下,“说的就是你家太子没眼色,不仅没献御前,还带着玉料去找圣上,说他记得圣上私库里还有块黄阳玉,恰好赏了他,刚好够他制上一套七枚公务玉印。”


    叶勉:“......”


    古今礼法,圣御玉玺,皇太子执金宝,康文帝此前允了太子以玉制宝外公务印章,已是破格恩典。


    这邶云霁还要他老子开私库,拿黄阳玉给他凑个整儿,简直是蹬鼻子上脸。


    “圣上不会真允了他吧?”叶勉满脸的无语。


    “允了。”魏昂渊也扶额长叹,“如今圣上就他这么一个嫡出的独苗,宝贝得含嘴里都怕化了,别说给他开私库拿玉作章,便是要星星月亮,怕是也得给他搭梯子去。”


    俩人仰躺瞪着帐顶,齐齐感叹邶云霁这绝世好命数。


    魏昂渊又道:“这还没完,圣上下旨让人开私库,他偏要拉着他爹一起进去瞧瞧,出来时跟个土匪似的,东宫的奴才抬着好几口箱笼浩浩荡荡的走了。”


    魏昂渊哼了一声,“如今嘉贵妃的几个皇子还没去封地,家产未分,太子倒先掏起了圣上私产......你瞧着吧,待过两日,贵妃与你们东宫且有得闹!”


    “东宫这头,擎等着呢。”叶勉偷偷和魏昂渊说道。


    大典将近,各封地宗亲王侯已经陆续抵京,他虽在东宫日子尚浅,可也风言风语听了不少。


    嘉贵妃和容王如今按兵不动,正是等着封地上的皇室宗亲们齐聚京城,再借势与东宫发作。


    东宫从上到下,早已心中有数,人人磨刀霍霍,就等这一场硬仗。


    夜阑人静,烛花轻爆,兄弟俩的絮絮低语渐渐零落,脑袋凑在一处,沉入梦乡。


    第30章 大孝子(一更)


    次日鸡鸣破晓,俩人一骨碌翻身下床。


    谁也不肯承认昨日“辞官归隐”的酒后胡话,官服穿得一个赛一个的板正,精神抖擞地出门打工去了。


    叶勉到了东宫打完卡,自觉地去储君身侧随值。


    在东宫当差了这么些天,叶勉自觉对太子的脾性摸出几分门道——这人得顺毛捋,还特吃溜须拍马那一套。


    宫人为太子梳发时,他抢着递上发冠,宫人为太子更衣时,他忙前忙后选佩玉,假模假式地围着太子转悠,看着忙活地脚不沾地,其实啥也没干。


    太子却一整天都给了他好脸儿,时不时地夸赞他懂事乖巧。下值出宫前,还让宫女往他荷包里装了把薄荷酥糖,叫他回家路上甜嘴儿吃。


    傍晚回叶府的马车上,叶勉嘴里含着解暑生津的酥糖,丝丝凉意漫上舌尖,心下不由喟叹,怪不得古往以来,那么多同僚挤破头也要做“弄臣”……


    想他前几日在户部被折腾的披头散发,也没落半个好。今儿个只拍拍领导马屁,就得了领导的好颜色,看他的眼神和看亲儿子一样,简直腻味得慌。


    马车不多时行至叶府,就见正房院里的两个婆子守在门口。


    外头正下着雨,门房上一群下人殷勤地围上来,扶人的扶人,打伞的打伞。


    叶勉问那两个婆子,“怎么?文德表兄还没到?”


    两个婆子笑着回话:“原是该晌午后就到的,许是这雨下了一整日,路上泥泞难行,便耽搁了时辰。夫人心里着急,特地遣我们在大门上候着,一见表少爷的车马便立刻回禀。”


    叶勉点了点头,一面往里走一面嘱咐:“既如此,去门房里候着便是,一样的。”


    婆子抿嘴一笑:“咱们府门上的门檐儿宽着呢,可淋不着人,四少爷莫要挂心咱们。”


    后院里,邱氏急得晚膳都没用好,频频往外头张望。叶勉劝了两句也没用,喝了清茶漱口后,就回去自己院子写公文了。


    不一会儿,刚在衙门加完班的叶侍郎一身油衣,顶着雨帽走了进来。


    “爹?”叶勉一脸欣喜,“您怎么来了?想儿子啦?”


    叶侍郎随手将雨帽摘下递给一旁的小厮,瞥了叶勉一眼,轻哼道:“怎么,我来这儿还得先递个牌子给你?”


    叶勉浑不在意他爹说话夹枪带棒,依旧笑眯眯,“您就嘴硬吧,这大雨天的,您要不是想儿子了,能亲自过来?”


    说完绕过书案,去帮叶侍郎脱油衣,声音里带着亲昵的埋怨,“儿子也想您呢,方才您没回来,晚膳用的没滋味没儿的。正好,一会儿叫厨房把晚膳摆我这里,儿子给您斟酒。”


    叶勉把叶侍郎哄得晕头转向,晚膳还没用,就将新得的麒麟玉佩摘了给他。


    叶勉瞧中了他荷包上坠着的象牙镂空花牌,叶侍郎也十分大方,连着荷包里的半包金瓜子一起解了扔给他。


    待叶侍郎好生坐下,已经一身清素,值钱的东西一样没有,眉间却一派温煦笑意。


    叶恒最近这几日属实是春风得意,他再没想到自家小儿子能有这般大造化。太子册封大典上,和未来的新君同登御道,这可是能在史册上留下名字的!


    几日里,部衙里的同僚们连连向他道贺,叶侍郎自是谦逊无比,应对的滴水不漏,实则早就浑身发飘了......


    晚膳还没送来,叶侍郎端起茶盏,见他书案上铺着未写完的公文,随口问叶勉,“东宫的差事?”


    叶勉点头,他白日要须臾不离地跟随在太子身侧,这些案头文书的工作,只得搬回来做。


    叶侍郎眼底透出几分满意,夸了他几句勤奋上进。


    叶勉难得得亲爹夸赞,不大自然地挠了挠脑袋,嘴角却怎么都压不下去。


    虽然做“弄臣”的滋味着实让人着迷,可他爹和他大哥一直教导他为官要清正勤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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