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几日,叶府派人叫叶勉回府。
叶勉本以为是他爹有事与他商议,哪想是他娘唤他。
叶勉进花厅时,他娘正坐在高位上答对几个婆子,被人捧得满面春光。
邱氏朝叶勉招手,笑道:“这是你外祖和三姨母家的下人,过几日你文德表兄就来京了,她们先送箱笼过来。”
叶勉点头了然。
当年他大哥出仕时,父亲安排二哥随身左右,大哥为他出了甘结书,保他进大理寺做“吏”。
两年前二哥拿着“五年役满结簿”去吏部“投供”,被吏部授了大理寺从九品的官职。
虽是末流,却终有了品官的出身,还打底就是个京官儿,实属铺了个锦绣前程。
叶勉身边却没合适人选,本来有个庶出的五弟,前些年已过继给大伯家,六弟年纪又太小,这人选便一直耽搁下来。
邱氏自然想借机拉扯娘家,叶侍郎却不大乐意,他想从叶家旁支里选人,奈何族里旁支出息的子弟不多,邱氏又与他越闹越凶,最后无奈松口。
尚阴来的婆子急忙上前给叶勉见礼。
邱氏打开了礼单端详,笑道:“礼也太重了些,如此破费,倒叫我心下不安了。”
婆子脸上堆着笑,“夫人快别这么说,临来前老太太一直念叨,怕这些粗陋俗物入不得眼呢!只这黑崖蜜还算个巧物,老太太亲眼看着下人们取胚滤蜜,保准里头干干净净的。”
婆子们说的老太太是邱氏三妹妹的婆母,也就是李文德的祖母。
至于邱氏自己的老母,正在家里焦头烂额呢。
邱氏娘家兄弟不少,哪个家里都有成丁的小子没寻摸着前程。其中有两个大的已经在家闲了好几年了,因着这个,连亲事都说得不甚满意。
四姑奶奶如今要拉扯娘家,他们自然高兴,但是凭什么是三姑奶奶家里的李文德!
他又不姓邱。
这不就是偏心!
谁家过年往京城四姑奶奶家走节礼,都是三挑四选,车上满满当当关不上门儿,这凭什么!
邱家几个妯娌平日里都是安生人,一家子和睦,如今为了儿子前程都不干了。
邱老太太按下葫芦浮起了瓢,给老太太愁的夜夜睡不好觉。
前几日叶勉授太子舍人的消息一传回尚阴,更是捅了马蜂窝。
詹事府那是什么地界儿,若是几年后能顺利“吏转官”,那就是新君旧部!何等体面?
三姑奶奶根本不敢回娘家露面,天天拎着李文德的耳朵教训。李老太太也不心疼孙子了,只怕他去了京城后不成事。
他这大孙子日后若有了大造化,那他们李家便也能兴旺起来喽!
邱家则是乱了套了,妯娌们纷纷去老太太屋里扯着嗓子哭,连邱家男人们也坐不住了,去父亲那里诉说不满。
邱老爷子将儿子们骂出屋子后,心里也犯嘀咕,十分不满四女儿的行事。
扒拉娘家人是好事,只是先提溜哪个,不得先和娘家商量一下?怎么能擅自自专,只凭好恶,没有章法!
李家的婆子们给邱氏问完安,欢欢喜喜地下去给李文德收拾箱笼去了。
邱氏招了邱家的下人上前。
主仆亲热的叙了会话后,老嬷嬷便转入正题,给主家传话。
“家里上下都念四姑奶奶好,如今得了您的济,都欢喜着呢。”
邱氏笑着喝了口茶。
老嬷嬷满脸讨好,又往前凑了凑,恭敬道,“只是如今家里头,没正经前程的小辈着实不少,家里老爷太太的意思是,还是得来求四姑奶奶,能不能费心再提携那么一两个......”
邱氏一听都气笑了,吏转官这路子确实最好走,只是这是要本堂衙官出保结书的,一方出错,两厢受牵连,往往都是嫡兄提携庶弟,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他给娘家子侄谋划这一步,全靠她这些年脸面,要按叶侍郎的意思,就算族里无人可用,也万不肯让叶勉给外人出保结书的。
老嬷嬷看邱氏脸色,知道邱氏误会了,赔笑道:“老爷太太再三叮嘱了,断不敢给家里不成器子弟,肖想那需保结路子。”
邱氏脸色稍缓。
“只是听闻四少爷与荣南王府上来往亲厚,不知能否……请哥儿美言两句,容家中子弟去王府谋个差遣?不拘是末等侍卫还是文书,都是极好的造化。”
嚯!这下连坐在一旁喝茶的叶勉都吃了一惊。
邱氏脸色更难看了,尚阴娘家尚且不知晓勉哥儿和荣南亲王的具体情形,可她们冷不丁一提起,邱氏还是吓了一跳。
老嬷嬷还顾自说着,“尚阴那地界,临县倒是有个老郡王府,只是姑奶奶也知晓,那周边四县八郡里,有点门路的谁家不盯着那处?这些年家里花了好些的银子,也没砸出个响来......”
老嬷嬷语气里带着几分热络与奉承,对叶勉说道:"哥儿在贵人跟前说得上话,您一句提点,可比我们无头苍蝇似的使银子顶用!"
第18章 风光
邱氏这几日正是风光得意,虽说心里仍对东宫那位有芥蒂,可小儿子的仕途却是实实在在的耀眼。
连日来道贺的人络绎不绝,恭维话听了满耳,风光体面自是赚足了。
如今倒好,被娘家人创了个跟头。
邱氏自是没松口应承娘家。
她家勉哥儿本就与庄珝这皇家贵胄,身份上隔着天堑,若家里再不知分寸对着庄珝求三告四,日后她小儿子可还能挺直了腰?
晚间叶侍郎回府,邱氏实在憋闷,没忍住和他抱怨了几句娘家。
叶侍郎一反常态,并未嘲讽她平白惹来麻烦。
只默然啜了口茶,半晌才叹道:“如今朝廷员多阙少,候补壅滞,便是世家大族也有三五子弟等着补缺,清流之家也豁着脸面京中四处奔走。”
叶侍郎温声安抚夫人,“这算不得什么,都是为了儿女前程罢了,他们也是别无他法。”
邱氏不是只知柴米的妇人,自是清楚外头的形势,她抱怨归抱怨,夜里却难免辗转反侧,为娘家操心。
她大哥二哥家里有两个侄儿都老大了,再闲下去,人可就荒废了!今儿个老嬷嬷说着说着就抹了泪,她听了又何尝不揪心?
叶侍郎听着邱氏来回翻身,只作不知。他白天安慰夫人,也只嘴上说的好听,半句没提为邱氏解忧。
如今这世道,荣南亲王府这门路可万万开不得。
岳丈家那头给应了,那叶家旁支问起又该如何?各路姻亲旧故得了消息,只怕都要跑来叶家踅摸。
介时,你再和人说“不能”,可就要将人得罪死了。
叶侍郎私心里也不大瞧得上邱家人,家里子弟不成器,你早干嘛去了?
他自己好些年前就已开始为他家勉哥儿悉心谋划,就算没有东宫这一遭,他小儿子也能在他的庇荫下,得吏部最好的差使!
退一万步说,勉哥儿幼时顽劣不成器,他虽面上对他严厉,背地里却在替他猛劲儿攒银子,原是打算供养他一辈子的。
小儿子没功名、没前程又如何,银钱够了,照样能给他娶一房门第好的媳妇,保他一世无忧!
夫妻俩一个失眠,一个装睡,全都天亮前才睡实。
待到傍晚,叶府一大家子去老夫人的寿云斋用膳。
因为叶勉两日后就要去东宫赴任,叶府要给他小贺,这回人叫的齐全,各个院子的姨娘和庶子女们凑了好几桌。
叶勉在寿云斋和家人热热闹闹用过晚膳后,便匆匆出了府。
他晚上还有局儿。
朝廷前两天武试下了榜,李兆得了同武进士出身,今日在外头设了宴席招待他这帮兄弟们。
叶勉到地方时,正看到魏昂渊下马车,兄弟俩勾肩搭背地进了酒楼。
李兆这回不单请了他们几个,还请了他在监门卫当差时,玩得好的几个同僚。
还是上回的酒楼,同一间雅阁,只多了几个兵痞子,二楼却仿佛被塞了一个营进去。
廊上就听到屋子里呼喝划拳声、粗野的笑骂声混作一片,几乎要掀翻屋顶。
叶勉和魏昂渊对视了一眼,四目里全是无奈。
俩人推门进去,里头正酒酣耳热,众人一见他俩,满堂喧闹瞬间拔高一个调子,拍桌子的、七嘴八舌扯嗓子招呼的、还有起哄吹口哨的,吵吵嚷嚷搅作一团。
“李兆!他还真是你兄弟啊?”
“闻名不如见面,好个俊俏人物!”
“你小子,可算舍得将你这宝贝兄弟请出山了!藏了这么许久,合该连罚三杯!””
叶勉对这等起哄阵仗早已司空见惯,眼皮都没多抬一下,坐去李兆和温寻中间。
李兆搂着叶勉的脖子,冲他们大声嚷嚷:“滚滚滚!谁再拿我兄弟说笑,老子把你脑袋按酒坛子里醒酒!”
席上顿时炸开一片笑骂,纷纷去灌李兆的酒。
有拿碗的,有执壶的,更有促狭的,抄起了量酒的玉斗,一股脑儿地斟满,起着哄往李兆嘴里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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