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云笙没提防,叫他拽得一个趔趄,差点狗啃泥。


    “祖宗诶——”


    “快看!是吏部那边。”叶勉兴奋地拉着阮云笙冲了过去,拼了命地往前头挤,占据最佳观赏位。


    吏部和礼部因为许多事务需联合办公,百年来衙司一直相邻而设。


    “文康十七年举人刘信昌,求见文选司郎中赵大人!”


    “文康十七年举人刘信昌,求见文选司郎中赵大人!”


    那闹事的举子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激动。


    京城三月末的天气并不炎热,轻风习习,这人头颈却一片汗湿。


    附近几方街巷都是官署区,这般吵闹引得大大小小的官吏纷纷驻足。


    吏部的一位主事小跑出来,斥道:“这位刘举人休得无礼!再这般胡闹纠缠,我便请兵马司过来拿人了!”


    “你这便让人把我拿了!”


    那举子激动地满脸通红,向前一步:“今日你不拿我,我也要去状告你们吏部文选司渎职徇私!!”


    吏部那位主事早见惯这般场面,冷静地给旁边的小吏一个眼色,那小吏立马朝隔壁街的兵马司衙门跑了去。


    一个长须花白的老官叹了口气,劝慰那个举子:“年轻人,朝廷官职有限,你且耐心候着......”


    那举子一脸悲呛苦涩。


    “老大人,晚生已候了整七年!别说实却儿和虚职,就是个临时差委都没轮到过!这两年,我每半旬来这文选司求问一回,次次都给我''''待缺''''和''''暂无可补''''的条子!这要我等到何时啊?”


    老官摇头低吁:“那也不可乱了阵脚,自毁前程。”


    “晚辈......晚辈也不想啊......”


    叶勉听那举子最后声音哽咽,已不忍再看这热闹。


    阮云笙拉着他退出人群,去了官署区附近的一处茶楼。


    今个儿日头极好,晴光柔而不腻,俩人没进后院的雅阁,而是在二楼挑了个临窗的阔亮位置坐下。


    雕花木窗半开,下头是京城最繁华热闹的宝元街,青石板路上车马粼粼,两侧酒楼茶肆的商番舒卷,卖花担上的春枝海棠与街角蒸糕的甜香混在一处飘飘扬扬。


    叶勉一手斜倚在窗棂上,问阮云笙:“朝廷的官缺候补壅滞,竟到这般境地了?”


    “比你今日看到的更为堪重。”阮云笙执壶倒了杯热茶给他,娓娓道来。


    “如今朝廷文武官员共一万四千余人,京官三千,地方上万余。你可知今年赋闲在册候补官员有多少?”


    叶勉摇头。


    “也是万余人。”


    “这么多!”叶勉震惊。


    “每月吏部阙榜,吏部那边都要闹上一回。别说他个外乡举子,就算是进士,无大才,身后无人打点,候缺一两年也是有的。”


    叶勉忙问:“那我们翰林院又如何?”


    阮云笙缓缓摇头,“翰林院清贵之地,实缺职权最是有限,编修九年升侍讲,检讨九年升修撰,如果不能调任升迁去六部九寺,半辈子都只能围着墨台打转。”


    叶勉想了下,道:“总是比那些普通的举子和进士候缺容易的。”


    大文一甲三名直接入翰林,二甲三甲要馆考优异者才能选为庶吉士,成为“实习”翰林,算是朝廷每回科举考拔出来的最出色的那拨人。


    吏部在选官大挑时,自然要先考虑这些翰林官们。


    阮云笙摇头嗟叹:“这些年,京城官缺僧多粥少,哪里那么容易了?待明日你去翰林院点卯就见了,里头不知有多少白发老官,半生都蹉跎在那儿。”


    叶勉聪慧,闻音知意,挑眉问道:“他们是不愿外放?”


    “自然是不愿的。”


    阮云笙哼了一声:“在京城要苦熬年头,却离皇权最近,虽说是个看不见的饵,却能让他们心甘情愿地被钓着。”


    叶勉拧眉,“可若是几十年都无人赏识提拔,那也太糟践自己了些,数十年寒窗苦读,最后年俸不到百两,还要在京城养着妻儿老小一家......”


    京城居大不易,这花销就够人喝一壶的,翰林官又无实权,冰敬炭敬向来没他们的份。


    阮云笙轻笑,“他们心里有本帐,甘之如饴的很。”又道:“况且他们在京多年,一直被人捧为天子门生,自诩清流,认为地方官是‘俗吏’。若是外转离京去了贫远任上,连文人雅集、学术交游都不能了,那才是要了他们的命。”


    “也罢!”叶勉不是替外人操心的性子,“我安生在翰林院庶常馆学习便是,三年后散馆,谁耐烦留在那地界修书弄墨,简直无趣!”


    阮云笙点头:“我家里父兄也是这个意思,我在翰林院半月有余,冷眼瞧着,里头有些个已经快疯魔了,你可别招他们的眼。”


    叶勉满不在乎,“平白无故的,我招惹他们作什么?”


    阮云笙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恐言之过多,反而损了叶勉入值翰林院的兴味,便没再多解释,只囫囵得劝慰一句。


    “入朝当差不比我们在国子学读书,利字当头,人心各藏机杼,你也收收性子,别见个人就热络不休。”


    阮云笙简直替他发愁,勉哥儿随着年岁增长,姿貌更出众于他哥,脾性却截然相反。


    端华公子性子向来是薄喜浅怒,眉间寒霜,唬的凡人不敢近身。


    叶勉却是活泼舒朗至极,与他说上三句话,就是熟人了,下回再见就能揽过脖子亲亲热热。


    心情要是好了,路上遇到条眼熟的狗,他都要颠颠儿跑过去,问问人家吃饭了没有?


    去岁夏天,被只怀了崽子的母狗撵了三条街,他可一点不冤!


    叶勉见阮云笙神色担忧,忙打保票,“我心中有数,必定不会像在国子学里那般胡闹。”


    阮云笙也不再啰嗦,用筷子夹了块松子金糕,要喂到叶勉嘴里,忽似想到什么,手上动作一滞,随后幽幽地看着叶勉。


    “我给忘了,他不许你吃外头的吃食。”


    叶勉:“......”


    “这两日你随着我可没少往嘴里塞,羊脂韭饼、蒸蟹斗、驴肉煎角子、炸萝卜糕、糟猪蹄儿......”


    阮云笙掰着手指头一桩桩数过去,半晌后惴惴道:“他明日回了京,不会又来寻我麻烦吧?”


    叶勉猛地挺起腰板,嗓门拔得老高,“笑话!我怕他?”


    震得停在茶楼凭栏的喜鹊扑棱棱起飞,撞在檐角挂着的一串铜铃上,叮咚作响。


    叶勉嚎完,手上却不动声色地将刚拈起来的盐渍青梅放回果碟中,又往远处推了推。


    阮云笙似笑非笑地看他色厉内荏,也不说话。


    叶勉叫兄弟挤兑地脸上挂不住,暗地里咬牙,庄珝那大混球!


    先前俩人还没好时,哄他说要给他当好哥哥~俩人好上没多久,就开始给他当小爹了,最近一年更是没完没了,恨不得直接当了他爷爷,把他管束的和三孙子似的......


    如今他爹见了他都打怵,宛如见着了叶勉祖父,这辈分也算严丝合缝对上了!


    第4章 翰林院(捉虫)


    寅正时分,天还没亮。


    瑶辉轩里已经灯火通明,满院的丫鬟婆子侍奉叶勉洗脸更衣,佩荷包,装点心盒子,忙活地热闹喧庭。


    叶勉也是打足了精神头,今儿个是他第一日去翰林院点卯入值,昨夜里兴奋地根本睡不着,去碧华阁缠着他大哥谈心说话,三更才回来自己院子。


    这一早也是破天荒地没用人叫起,听到院子里有动静,自己就撩开帐子蹦下了床。给守夜的丫鬟吓得脸煞白,还以为见了鬼了。


    出府后,马车朝着和国子学相反的方向行驶,窗外是不同以往的景致。叶勉看着窗外街巷,心潮澎湃,他做了两世的学生,如今终于熬出头,能去上班了!


    叶勉意气风发,满心都是畅快!眼下他还不知道,两个月后被那死班吸尽阳气,披头散发、双眼无神的自己,恨不得立马穿回此时此刻,再抽自己两个大嘴巴子。


    谁家好人喜欢上班啊?什么贱皮子啊他是......


    翰林院因为近禁密,为了便于宣召,设在皇宫宣明门外东侧,离宫门只几百步的距离。


    叶勉到正门翰苑门时,天刚蒙亮,阮云笙熟门熟路地带着他去了二进堂的典簿厅交凭,验正身。


    叶勉将准备好的礼部馆选帖,三代脚色和试录呈递给办事的供事。


    三代脚色是记录祖、父、己,三代人官职的帖子,上面盖着吏部与礼部的官印,以证新选庶吉士出身清白。


    试录则是他乡试、会试、殿试的答卷副本,那供事十分谨慎地与存档朱卷对比笔迹,这是要查保他科举成绩真实。


    典簿厅出来,叶勉与所有新选庶吉士一起去庶常馆参见教习,投递了“门生帖”,又去翰林院正堂,拜谒掌院学士。


    叶勉恭恭敬敬地叩了四拜礼。


    自此礼成。


    耳边再听人唤他,便是“叶庶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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