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勉彻底没了困意,袖子擦了擦嘴角的口水,手忙脚乱地套着衣裳,就听阮云笙说道:“哪里用得着送帖子,昨儿晚上咱们几个在玉仙楼胡闹,两个老爷子就在对面的阑珊阁吃席,亏得没撞到一起去!”
叶勉不再磨蹭,朝食也没敢用,胡乱地往嘴里塞了两块夜里剩的点心,噎得直抻脖子,一边嚼咽一边急匆匆地和阮云笙跑去前院待客的正堂。
“这是勉哥儿?”
正在上座品茶的阮御史见到叶勉,抚须爽朗大笑,对着叶侍郎好一阵夸赞,“见到贵府小儿郎,我才知晓什么是姿仪如玉,盛彩难描!我家犬子平日里也时常被人称颂品貌俊好,如今与你家四子一起,简直珠玉瓦砾之别。”
叶侍郎连连摆手,一脸愧色:“我家这不成器的与云笙这新科探花郎如何能比得?阮大人如此赞他可羞煞我了。”
阮御史摇头,“叶侍郎不必自谦,四公子虽未中鼎甲,却也拔得三甲同进士出身,不比云笙差什么。”
“这在榜尾才找到名字的同进士,真是不提也罢......”
两位老父亲互相吹捧自谦,叶勉与阮云笙只有低头听训的份儿,齐齐在厅下站着。
阮御史又把叶勉叫到身前说话,言语间隐隐透着喜欢。
他上一回见叶勉还是好些年前,当时这孩子在国子学里惹事淘气是出了名的。他本不喜他家云笙与之过密交往,只是说过两回,他家小儿堵耳不听,便也由他去了。
后来阮御史因为一起错案,无辜受了牵连,由正二品的都察院左都御史贬为四品佥都御史。自己往日里承纠察百官之职,得罪人无数,因而云笙也在国子学里被人寻事欺辱。
当时整个阮家都忙着在外筹谋,后来才知晓,那段时日竟是这叶勉护着云笙,一日不落地接送云笙上下学,在学里与那群宵小挥拳打架,被国子学数次惩戒打罚也不退让,唬得那起子小人怯怯软了手脚。
虽说那时候几个孩子年岁不大,在长辈眼里多是胡闹之举,却也让阮御史唏嘘动容。
大文朝的<a href=Tags_Nan/Guang.html target=_blank >官场</a>上看着清和一片,实际上结党连群,步步皆险。
好的时候自然人人相捧,一步踏错跌入云泥,便只有少时翰墨结交的挚朋,才会不为私利相助。
这份年少时结下的情谊可贵至极,可谓千金难换呐!
叶勉和阮云笙在前厅站了一会儿,才被打发去碧华阁见叶璟。
然而大理寺卿叶璟公务繁忙非常,休沐之日也不得闲儿,只留他们喝了半抿子茶。
两个人口还没润湿,端华公子就大袖一挥,将他们齐齐撵了出去。
俩人灰头土脸地被轰出碧华阁,阮云笙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叶勉气得对着碧华阁的大门掐腰跳脚大骂。
他刚在里头说错了话,他哥嫌他不着调,下来就是一脚,叶勉到现在半边儿屁股都是麻的。
阮云笙只得扶着他一瘸一拐的出了府。
好在叶勉性子开阔不记仇,气性去的十分快,一手揉着屁股,一手与阮云笙勾肩搭背地往府门外去。
“走,寻李兆那几个混小子去!”
今日是武举科殿试最后一日,李兆要应试,他们得过去看上一眼才放心。
俩人到了华武门时,那里已经熙熙攘攘全是来应试的人流车马和前来瞧热闹的百姓。
“兆哥儿他们在那里!”
叶勉利落地蹦下马车,笑着指给阮云笙看。
“哪儿啊,哪儿啊?”阮云笙伸着颈子望过去。
只见华武门南侧一棵百年宫墙柳,红墙映着翠枝,柳丝如雾随风翩跹,远远望去一片春华。
斑驳树影下,三个模样十来岁的锦衣少年,正吊儿郎当的蹲在墙根儿,满脸都是不耐烦。
第2章 相聚
华武门是皇宫西宫门,前面这处广场,平日里禁军重重把守,是不许寻常百姓靠近的。
今儿个因是武举内考之日,才撤了广场上的守禁,因而此时极为热闹,除了来应试的武举子,还有来凑热闹的百姓们。
几队卫军身着银鳞锁子宫甲,腰上配着仪刀,威风凛凛地四处巡视着,宫门前乱而有序。
一伙外地富商收完货正赶上这三年一回的热闹,也换了体面的衣裳来瞧稀罕。
几人正频频惊叹着内皇城的气派与威严,一扭头,就见南侧宫墙根下,几个少年大马金刀地蹲在地上,手里捧着大饼吃的喷香,有说有笑,旁若无人。
其中一富商不屑地哼了哼声,抬手指给几个同伴看,“天子脚下,权贵云集,居然有这般粗鄙不体面的!”
同行的客商们探头瞧了瞧,发现少年们身上的衣裳颇为富贵,便道:“定是附近边郡土财的小子们钻野到京城来耍玩。”
“想是祖上刚刚富阔起来,没见过世面,不知天高地厚!”
“家里不教,外头自有那厉害的教他们,王兄李兄且看那边......”
不远处,两队巡逻的卫军也瞧见了南宫墙下蹲着的几个“街溜子”,气得额角直跳,眉毛一立便扶刀过去。
只是待走得近了,方才注意到几人身边还停着辆马车。
朱轮绛帏银缨辔,一品丞相府规制。
两队卫军的领头儿,默契交换了个眼神,随后脚下偏了偏,不动声色地带队换了方向。
客商们正挤上前去等着看好戏,想瞧瞧那几个毛头小子如何吃教训,待他们回乡后,日后酒桌上也好多桩谈资笑话。
不成想军爷们突然调转了步子,凶神恶煞地朝着他们来了。
“快走快走!车马堵在这里作甚?”
“是!是!小的们这便走......”富商们吓得直绊脚,敛了看热闹的心思,忙不迭地驾着车马走了。
叶勉已经两个月没见过魏昂渊了,想他想得厉害,哥俩儿甫一碰头就黏糊个没完,挤挤挨挨在一处,说不完的体己小话。
魏昂渊那张绷了一早上的臭脸,在看到叶勉后,也终于露了笑模样。
李兆醋得直冒酸水儿,捧着饼阴阳怪气道:“这什么破饼?光闻着味儿都酸得倒牙!”
魏昂渊没理他,扭头对叶勉温声道:“你不是爱吃状元街上的那家羊脂韭饼?我叫小厮挑着皮子酥嫩的买的,一直放在马车的熏炉上温着。”
羊脂韭饼,其实就是古代版的韭菜盒子,初春最嫩的那茬春韭配上化开的羊脂,一口咬下去鲜掉舌头,一年到头也就这几日能吃到地道的。
“嚯!我说今儿魏少爷怎地这么客气?来看我,还拎了一匣子饼,敢情我是沾了人家叶四的光!”李兆大声嚷嚷:“这年头一长,兄弟情分也分三六九等了。”
魏昂渊不惯着他,转头骂道:“不吃就饿着!吵嚷什么?”
李兆险些气了个倒仰,要不是一会儿要进宫去内考,定要撸袖子跟他俩干上一架,好好掰扯掰扯。
叶勉也被李兆叫唤的脑袋嗡嗡的,伸手往他肩上捶了一拳,“你灌什么飞醋,要不是因着你,哥儿几个用得着青天白日的在这鬼地方蹲墙根儿?”
华武门前面是宫肆千步仪仗区,方圆二里地别说商肆茶馆,就连个能歇脚的廊庑都没有。
“嘶!”
叶勉捶完李兆甩了甩手,这混球儿为了备试武举,这两年被他爹归德大将军操练得浑身腱子肉,凿一下,手生疼生疼的。
李兆又嬉皮笑脸起来,拽过叶勉的手在他隆隆鼓起的膀子上按了按,“怎么样?结实不?”
“油!你个大傻子!”叶勉刚捏过裹着羊脂韭饼的油纸包,手上沾的油脂都抹他衣裳上了。
好在魏昂渊带了随从出来,那小厮人也机灵,站在马车旁,眼睛一直盯着这边,见小公子们闹开了,赶紧递了湿帕子过来。
叶勉接过帕子给李兆擦拭干净,索性又将人拽起来,叫他站直,检查他身上可还有不妥之处。
李兆身上穿着紧腰窄袖的武生衣,矜傲挺拔地站在那里,腰间按规去除了玉佩荷包等各色饰物,宽肩韧腰,饱满紧绷的肌肉在单层的武生服下更加明显。
叶勉叫他转了个圈,又退后一步仔细打量,想当年他们一起国子学念书时还不显,如今兆哥儿着实有些武将子弟的好气派!
李兆见叶勉脸上有欣赏之色,一扬下巴:“我爹这几日还偷偷拜佛,盼我夺得三甲。要我说,圣上就该点我个武探花,这满大文朝,打着灯笼都寻不着我这么漂亮魁伟的身段儿!”
魏昂渊和温寻正嚼着饼,被他这番狂言噎得直翻白眼。
叶勉也嫌弃地直咧嘴,真是白瞎了这大高个儿!一张嘴就比格附体似的,呜哇狗叫个没完,也就不说话的时候,能有个唬人的样子。
李兆却越说越来劲,“待我夺得武探花,就往北境关寻我叔父去,杀敌拓土挣军功,谁都甭想再打发我看大门!”
魏昂渊嗤笑了一声,“看大门儿都没抢着御道正门,还敢惦记去北境捞军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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