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定的时间在即,温良赶忙下楼,沿着林荫大道前行。
底加堡校门口人来人往,温良心中做好费时间找人的准备,却才冒头,几声呼喊传来。他朝声源处看去。壮实的橡树下站了两个人,一男一女,身姿挺拔,抬步走来的动作干练爽利。
“里奥·哈特,负责外情抓捕,叫我里奥就好。”
“艾琳?奥康纳,幸会。”
温良做了个自我介绍。
“客套话就不说了,上车吧。”艾琳说。
他们干事雷厉风行。才打照面,温良就坐进别人车内,车头开出路口。而此时也才过了一两分钟。
车内空间狭窄,四周都是陌生人,座椅像是长了刺,怎么坐都扎屁股。后视镜清晰倒映出他的不安。
开车的里奥探员出声说:
“温——这么叫没错吧?”得了温良的肯定,里奥续道,“抓紧时间开窗吹风,待会儿进了审讯室有的忙。不把那人的嘴巴撬开,克莱顿能把你拘在警局安窝。”
艾琳说:“别紧张,没有危险。”
温良想问自己到时候要怎么说话,有没有注意事项。
两人只让他放松。里奥说:“顶多是干坐一下午,晚上要加班。我们会记得给你也点一份披萨和咖啡。”
艾琳重复道:“你会很安全。”
他们说得真没错。
进了警局,温良被指引入一个四四方方的房间,灯光亮得刺眼,里面仅有张桌椅,上面摆了几本书。
别说屠夫,一个人影都没有。
守在门口的警察是个熟人,莱斯。他见了温良脸色没有任何变化,似乎两人第一次见面。他只微微垂下眼皮,说:“你在里面随意。”
见他没有别的话要交代,温良表情诧异。“难道我就坐着看书?”
不该是在昏暗的屋子,气氛凝重而焦灼,他和屠夫面对面,经历一番紧张拉扯,自己不辱使命、光荣完成任务?
莱斯点点头。“有别的想看的书可以说,我们尽力找。”
不用这么呵护他这个受害人啊!
温良几乎要扑上去抱着人的大腿喊。好不容易来了趟警局,他是来看书的吗?!还以为轮到自己当审讯人了!
终究要脸。
温良木着神情坐回位置。在头顶白光下,他幽幽地长叹一声,环顾四周后,他捧着脸又叹息一次,目光忽地落到前方宽大的镜面。
为数不多的电视剧印象浮现脑海。他依稀记得,热播的警匪剧中似乎有类似的画面。好像警局有一种镜子,你看不见别人,别人却能看到你——
不会吧?
镜子后面不会有人在他吧!?
这么一想,所有的困惑瞬间解决。
自己人在警局,探员们绝不会就真让他干坐。但真让一个受害人去见凶手?
哪怕案子未定、为了关键证词,警察也不会轻易满足罪犯的要求。要是每个犯了法的家伙想干什么就给他准备,还叫什么警察,干脆称为罪犯的男仆。
所以,他现在相当于吊着屠夫的胡萝卜?
温良打开门用陈述的语气道:“屠夫在玻璃后。”
莱斯怔了下,无奈一笑。“有些嫌犯太危险,警察也没办法。哪怕屠夫双手被铐,这段时间仍有三个警察遭遇袭击。布恩探长他们怕你受伤。这是为了你的安全着想。”他说,“耐心等待吧,会有一个好结果的。”
镜子后面果然有人!
温良整个下午老实得不行。他不愿意露出蠢样被人瞧见,脑海不停回顾进门来的举止,哀伤地发现不得体的地方有点多,一心想弥补,便作捧书认真读的模样,力求保持优雅有礼的知识青年形象。
以至于返程时温良腰酸背痛。
之前好歹是被人问了半天,才口干舌燥屁股疼,现在算什么?温良揉着腰嘀嘀咕咕。
依旧是司机的里奥为在白天的隐瞒道歉。“隐瞒了你,这点是我们做的不对。尽管初心是好的,欺骗也是实打实的,但请你听听我们的顾虑。”
“你说。”
“整个警局一致认可屠夫是个疯子,还是一个智商不低的疯子。如果告诉你他在另一侧,你一旦露怯,都会满足他的病态欲望,让他知道有事情在他的控制内。一个骄傲的罪犯不利于开展审讯。”他笑了下,“不过现在看来,骄傲的反而是我们。你做的很好。”
现在回想审讯室内屠夫的神情,里奥感到痛快。温良完全不把屠夫放在心上的表现,让对方维持不住冷酷的态度,死死盯着玻璃,为了不让他们放下窗帘,屠夫配合问话。只是说的真假有待验证。
轿车停在校门口人行道。温良推开车门,下车前几番踌躇,还是问道:“案子什么时候出结果呢?他会叛死刑吗?”
“可能就这两天。除了地狱这种杀人犯不会有别的好去处。但我不能向你保证。”里奥说,“多的是连环杀人犯、犯罪份子在监狱里逍遥。”
司法为避免误判,对死刑程序有严格的规定,稍有不规范,都能成为翻案、延期的理由。犯人有公派辩护律师,可以反复上诉、听证拖后处决时间。
比如70年代,被称为美国开膛手杰克的泰德·邦迪,他流窜多州犯下多起谋杀、绑架和奸杀案,从79年开始,两次判为死刑,却一直拖延到去年才执行。汉堡杀手罗伯特从79年判处死刑至今,还在加州监狱活得好好的。
温良听了不免气愤:“怎么能这样!这不是在包庇罪犯吗!?”才说出口,他立刻止声。
他口不择言了。里奥从后视镜瞥来一眼,更是把他看得面红耳赤。
温良理智上能理解。制度的初衷是为了防止错杀。为了公正,司法会适当牺牲效率。可是作为当事人,听到迫害者可以冠冕堂皇地打着法律的旗号拖延死刑,谁能不愤慨?
所以温良抿紧唇,不改口解释。随探员笑话他天真吧。波徳死在箭下,凭什么射出那支箭的人能安然享受法律庇护!想到自己还没有被邀请去参加葬礼,温良更伤心了。
车内安静,里奥没说话,他的打量却让人坐立难安。温良不愿再窘迫坐着,语气生硬地告别他要下车。
里奥叫住他,递出一份披萨。“给你。今天辛苦了。咖啡我做主没拿,你明天应该还有课,免得你睡不着觉。”
而后他目送温良离去,有车窗遮掩,他任由自己在年轻人身上投注怀念的视线。他看到了熟悉的东西。那些他曾经拥有的血气。长期执法生活中有太多的不得已,人只能学会妥协。
推开寝室门,烟雾先一步袭来。温良捂着鼻子心有猜测。他朝沙发看去,森丁果然坐在那儿,指间夹烟,火星快烧到手。他双目出神不知在想什么。
温良决定不打扰他,径直走回房间。森丁叫住他。
“门口的花你拿了吗?”他语带警告,“别乱捡东西。什么脏的臭的都往宿舍内拿。”
温良心里不开心。什么意思?他是那种没分寸乱动别人东西的人吗!“我没碰它。”
森丁凝神看着温良似乎判断他说的是否真话,见人皱起鼻子,他掐灭烟。
“抱歉,误会你了。我担心变态纠缠你。”森丁说。
对方也是好心,温良神色缓和了。他寒暄一句:“上午都没看到你,在忙吗?”
“艾利克斯找我聊天。他想让我顶罪。我拒绝了。”
从第二句话开始,温良头皮骤然一缩,几乎遮不住天灵盖。这种机要大可不必告诉他。“你不是说不能拒绝他?”
森丁说:“我蠢吗?没有好处,干吗替别人坐牢?”
其实换成半个月前的他,还有可能出于兄弟义气帮忙。毕竟像他这种人,根本不在乎坐牢。然而林中事故后,他看清了艾利克斯,这个当初可以把自己女朋友慷慨让给自己的人,是真正的冷血动物。他是政客的儿子,永远和底层的小混混不一样,之前可以抛弃温良,这次不就轮到自己了?
整个白天森丁都在和大哥通气。大哥沙朗在本土黑帮是个头目,掌握了近百人的武装力量。安东尼家族固然庞大,但对手又不是死了。越是根深蒂固的大树,笼罩在其阴影下的家伙越愿意为了一点阳光而不择手段。
他可不算无名小卒,艾利克斯想要栽赃给他,尽管试试。
温良讨厌勾心斗角。
“有道理。不过管他坐不坐牢,人都得填饱肚子......我的意思是我饿了,要一起吃饭吗?”温良举起手中的披萨。
森丁抽抽嘴角。“那么少,也就喂你的小鸟胃。等着。”
他拿起话筒给披萨店拨打,订购一份十六英寸的披萨。电话挂断没多久,门铃响起。森丁去开门,回来时手中拎着吃的和两瓶碳酸汽水。
这段时间温良心中暗暗后悔,早知道不问他吃不吃了!预料到坐在餐桌会有多死寂,他打开了电视机,待会儿装作认真看新闻,少说、多吃、快速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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