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出手抚上了周惟安被暗纹附着的肌肤,却没有任何特别的感觉,于是姜徕又顺着从衣领处延伸出来的线条挑开了领口,往里看去。
尽管屋子里光线昏暗,但还是足以令他看清那些纹路已然布满了周惟安的身体。
回想这人身上出现这种异常时,多半要不是感到难受,要不是处于失控的状态,这些纹路显然有点说法。姜徕思索着,扭头在周惟安耳朵上亲了一下,说:“你等等我,我去找于非他们。”
于非和刘卫青比他们要早一步回到宾馆,此刻应该就在房间里。他们有可能还没发现外面的异常。
说完姜徕想要站起来,但一动就感觉自己的衣服被扯着——只见周惟安用力攥着他的衣摆不撒手。
“你放心,我真的不出去,”姜徕拍了一下周惟安那只手,“我把门开着,他们两个就在对面。”
片刻后,周惟安似乎听进去了,终于把手松开。
姜徕安抚性地摸摸周惟安的脸,接着起身打开了房间门。
房间里没开灯也就算了,本来应该亮着的走廊灯此刻居然也是熄灭的。姜徕意识到事情没有他想的那么简单,不由地更加精神紧绷。
他放轻脚步来到于非门前,敲响了对方的房门。然而在门口等了好一会儿,他也不见于非来开门或者有任何回应。
姜徕心里越发不安,又走到刘卫青门口,一边敲门一边试探地喊了一声:“刘警官。”
他的声音很轻,落在死寂的走廊里却显得格外响。心脏因为紧张而快速跳动起来,咚咚的心跳声在耳边回荡着。
206号房间的门后同样没有回应。
姜徕试着拧了一下门把手,倒是不出意外地锁着。
他想了想,还是转身先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周惟安闭着眼,身上的纹路淡了许多,表情看上去也好受一些了。姜徕一边安抚那人,一边思索眼下究竟是什么情况。
于非和刘卫青没道理不回应他,因此不管怎么想,他和周惟安似乎都被拉进了另一个空间里,只是不知道触发这件事的契机具体是什么。
难道是周惟安暴露了?想到这儿,姜徕的手猛地一顿。
不安在寂静的房间里肆意蔓延。
……等等,姜徕突然意识到什么。
他起身走到窗户旁,将窗帘掀开一条缝隙往外看去——雨果然停了。
怪不得房间里安静得诡异。
可窗外原本黑沉的天和海却透出一股猩红的颜色,仿佛在那遮天蔽日的阴云背后有什么正在发出红色的光芒,而那些光芒渗透密云洒落下来,跟原本的黑搅和在一起。本就破落的落仙村在这片怪异的天幕下被压得如同剪影一般。
周惟安说不能淋雨,可现在雨停了,异常却并没有消失,说明他们还被困在这个空间里。
就在姜徕思考的时候,一片薄雾突兀地在海面上升起,如同浪般往岸上涌来。几乎是转瞬间,雾气就已经侵入街道,填满了村落的每个角落。
细密的水汽折射着那片天空和海绵的血红色,让目之所及处都笼罩在一片朦胧的肉粉色之中,而在这片雾气中,姜徕忽然看见似乎有什么在晃动。
第61章 祖先
那是个很模糊的影子,一开始还分不清到底是什么,姜徕屏气凝神地盯着那团雾气,渐渐地就看清了那其实是一个人形。
而且不止一个。
这些人形的影子结成两列,至少有十几个,都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行走在雾气中。他们身上穿着月白色的、样式十分古老的衣袍,双手相握于身前,没有发出一点声响,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近乎悄无声息地在雾气中走着。看方向,像是从海边过来的。
村里的楼房大多都只有一两层,一层大约三米左右,可当队伍经过房屋时就能发现,这些人影至少有快到二楼窗户那么高,身材异常高大,而且比例极其扭曲,使得第一眼看过去会觉得这是个人形,但要是盯着多看两眼,又会开始感到非常不舒服,像是本能在下意识拒绝接受这样的东西是人类。
更让姜徕不寒而栗的,是这些怪异人形的脸全都被遮挡了起来。
遮挡着他们脸部的是一块和衣袍颜色相同的丝质的料子,连带着头部也一起被罩在布料之下,下摆垂到将近胸上的位置。而那块用来覆面的丝缎正面用不知道什么的红色颜料涂画着某种纹路,只可惜姜徕离得有些远,又有雾气遮挡,无法看清图案的具体样式。
姜徕来落仙村之前恶补了一下跟傩巫文化相关的知识,包括祭祀、丧葬还有一些相关的仪制,眼下他觉得自己好像知道这些是什么了。
这些人形脸上的应该是覆面,不同于面具,覆面专用于丧葬,通常都是戴在死人脸上随其一同下葬的。这种习俗最早可以追溯到先秦时期,发展到后来的汉代,已经从单纯的丝、玉覆面演变成了整套的玉质衣物,比如有名的金缕玉衣。古时的人们相信通过这种办法遮挡死者的七窍,能防止外界的邪祟侵扰尸体,安定亡魂。
而眼前结列成队的人形既然戴着覆面,那大概率是死人。
甚至,很有可能就是落仙村村民嘴里所谓的祖先。
他看着雾气里缓慢行进的队伍,摸索着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摄像头。
随着焦距拉近,镜头拍到的画面在晃动中虚焦又聚焦,重复好几次后才彻底稳定下来。
这时姜徕终于得以看清,那些用来覆面的白布上的图案正是赐福。
他第一次见到赐福的图案是周惟安留下的笔记本里,第二次则是在那本《登仙:民俗信仰中的生与死》中。这两次见到的赐福都是完整的,不仅有三叶结的图案,还包括了花瓣尖的文字。
但在这之后,无论是王桂全发疯后画下的赐福,还是展馆那些异变的人颅骨上印刻的赐福,又或者是他在疗养院病房的墙上看到过的赐福,都只有如花瓣般的结这一部分,缺失了本该落在每一瓣顶端的那小串字符。
而眼前画在覆面上的赐福,正是带有文字的版本。
姜徕举着手机,本来还想再仔细观察一下这些诡异人形的细节,可处于镜头中心的那个人影动作却突然一顿,紧接着做了个像是转头的动作——尽管对方的脸被覆面遮挡,但一瞬间姜徕有种和对方对上了视线的感觉。
他猛地放下手机,发现原本整齐的队伍里已经缺了一个人。
寒毛瞬间倒立,姜徕在心里暗骂一声,意识到大事不妙,立刻松开拽着窗帘的手,转身躲到窗户下。
这完全是下意识的躲避,但蹲下后姜徕就看到了还趴着蜷缩在床上的周惟安,然后他意识到自己不能躲,必须要想个办法。
打肯定是打不过的,只能找找有什么办法能离开这个空间,或者藏起来。
想着,姜徕的目光落到了房间角落的衣柜里。那个衣柜特别老,而且柜门的活页都松了,之前他打开看的时候差点没把柜门拽掉,躲进去跟自投罗网也没什么区别。
砰砰砰砰砰!!
窗户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拍打声,仿佛有什么要闯进来。那扇玻璃窗原本就有些年头了,在这阵猛烈的拍打下,在窗框里不断地震颤着,同时发出像是快要碎裂般的声响。
危急关头,姜徕终于想起了什么,伸手在自己身上一阵摸索,终于从裤子的其中一个口袋里掏出了一把多功能折叠刀。
他平常不随身带这种东西,差点都忘了。
刀刃弹出,划破空气。
其实这算不上特别好的防身武器,但聊胜于无。
当然,姜徕没有傻到凭借这把小小的折叠刀就打算正面硬扛窗外那个人形。
猛烈地拍窗声还在继续,那声音扯得心跳都跟着加速,砰砰撞向胸口。
再这么下去那扇窗户撑不了多久。姜徕拿着小刀跑到周惟安身边,掐着那人的脸凑到周惟安耳旁小声喊道:“周惟安!快醒醒!”
蜷缩在床上的人似乎听见了他的呼喊,眉头微不可闻地皱了一下,却仍旧没有醒过来。
拍窗的声音就跟催命符一样,姜徕急得快疯了,正想开口再喊一次,就听见身后“咔嚓”一声。
时间好像都在这一瞬间暂停了。
下一秒,玻璃窗应声爆开,无数碎片迸裂在房间里。
一股腥臭、沉闷的味道从破掉的窗外涌入,覆面的人形不知道以什么方式攀附在宾馆的墙上,趴在窗口,探头想要挤进来。
可惜那扇窗对于它来说还是太过窄小了。
脑袋和身体都争先恐后地想要穿过窗户,以至于人形本就扭曲的身体卷着得更厉害。而这个过程它仍然是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反而让这个场景显得更加诡异。
覆面随着扭动动作在不断地摇晃,上面的赐福似乎也跟着有些扭曲起来。
姜徕心都蹦到了嗓子眼,脑子里的那根神经也绷到极点。他顾不上那么多,转头一拳砸在了周惟安胸口,咬着牙说:“周惟安快醒醒!不然我就不要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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