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这个偏僻的沿海村庄规模不大,经济也不发达,目前登记在册的村民都只有百来个,说上一句闭塞也不为过。除去村子里大多数人都姓单这一点比较显眼,并没有值得注意的地方。
它就像这个世界上无数个默默无闻的小村庄一样,没有新鲜事,也没有大事,似乎不值得任何人留意。
将近一周的时间,无论是从展馆内的展品溯源,还是工作人员的情况,亦或者,是从去过展览的游客入手,所有的线索最终都会莫名其妙地中断。
这就像是雨落进大海里,顷刻间便消失无踪,让人产生深深的无力感。刘卫青干了这么多年,头次遇到这种情况。
眼下,仅剩的一个直接当事人就是姜徕。
刘卫青再次回想起那天听姜徕亲口说的事情。
那人说什么周惟安没有死,而是在落仙村遇到了奇怪的人,可能跟当地的信仰有关。这听起来就像是疯子在讲故事。刚巧医生也判断姜徕目前的精神状态不稳定,因此对方嘴里说出来的话,可靠性大打折扣。
不过刘卫青也不是全当姜徕在放屁,那人讲的故事他认真分析过一遍,他发现姜徕的逻辑实际上是流畅咬合的,不像是精神奔逸时的胡话,东一榔头,西一棒槌。
烟灰缸里不知不觉已经堆满烟头,可抽再多的烟也仍旧想不到思路。
刘卫青抓抓头发。
周惟安。
他念叨着这个反复出现在姜徕嘴里的名字,思来想去,还是决定试一试。
两个小时后,基本的档案和这个名字下的相关登记文件便通过浩瀚的网络海洋出现在电脑屏幕上。
姓名、出生年月日、籍贯……这些文字汇聚成了一个人的一生。
刘卫青的目光紧紧盯着屏幕,在反射的光亮中,他皱起眉头。
外头的雨下了一整夜。
而剩下的夜晚里,姜徕没有再做梦。
难得睡了个安稳觉的他再醒过来时,依旧觉得很疲惫,脑子昏沉不说,眼皮更是重得难以睁开。
药效如海潮般退去,之前被强压下去的思绪开始报复性地骚动起来,乱七八糟的画面在姜徕脑海中闪过。
姜徕猛地睁开双眼坐起来。
病床边上,一个熟悉的身影守在床边,安静地看着他。
“早安。”周惟安轻声说道。
昨夜的记忆一股脑地涌上心头,包括那个主动的吻。姜徕一时间语塞,视线却下意识地落在周惟安的嘴唇上。
那个吻没有什么缱绻浪漫的含义,他只是不想周惟安跑了。
他清楚,自己一个吻就能留下那人。
其实这几天姜徕仔细思考过,自己对周惟安究竟是什么感觉。不可否认,对方在他心里占据着重要且特别的位置,毕竟这世上除了他母亲,再也没别的人陪伴他走过如此长的一段人生,姜徕甚至想象不到没有周惟安会怎么样。
他还记得刚得知周惟安出事时的感觉,仿佛一道雷当头砸下来,叫他整个人都是蒙的。
他能接受和周惟安很久不见,归根结底是觉得如果想见,总会见到的,但得知周惟安死讯的那一刻,姜徕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原来不是这样。
世上还有其他事情可以将他们分开,比如死亡。
周惟安的离开让他感到自己的过去像是一块肉从身上掉了下来,彻彻底底变成回不去的、不属于他的一部分。往后无论他再怎么去回忆,似乎都将始终有缺憾。
但姜徕又经不住想,这种特殊性和重要性究竟是以什么身份存在的?
不管是情侣,还是亲人,又或是发小、兄弟、朋友,这些身份都不会改变周惟安在他心里的分量。他永远信任周惟安,并且愿意无条件帮助对方,正如他最初下定决心要救这人时,根本不知道周惟安喜欢他。
他觉得自己能给周惟安的最重的东西都已经给出去了。
姜徕相信周惟安也是这样想的。
但那人却偏偏说喜欢他,就好像“喜欢”两个字背后还藏着比他们现在的感情更有分量的东西。
姜徕还是想不明白。
“你精神很不好。”大概是见他迟迟没应答,周惟安再次开口,打破两人间的沉默。
姜徕回过神,看着眉宇间忧心望着自己的人,有些赌气地心想,这难道不是你的责任吗?
“为什么玩消失?”片刻后,他问周惟安。
眼前的人顿住,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竟然很少见地浮现出一抹局促和犹豫。好一会儿后,只听周惟安回答说:“我担心自己伤害到你。害怕你讨厌我。”
“去哪里了?”
问题接踵而至。
“去……找了于非。”
“找她干嘛?”
拇指下意识地贴在关节上蹭了蹭,仿佛心虚的具象化,周惟安想了会儿,坦诚道:“我觉得,就算她没法解决我的问题,至少有能力能把我超度了。”
话音落下,气氛不出意外地僵住。周惟安明显感觉到姜徕在生气,即便那人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许久,姜徕深吸一口气,问:“那你现在问题解决了?”
周惟安抿抿嘴,回答说:“没有。”
那晚的于非确实一出手就没有留情面,雷光撕裂夜空劈在身上的瞬间,一阵像是要把灵魂和神智都撕碎的剧痛在周惟安的意识中炸开。他跪倒在地上,开始不受控制地咳嗽起来。
伴随着咳嗽声,纠缠在他身边,甚至像是扎根进他身体里的黑红的雾气从周惟安嘴里涌出来,混在猩红的雨水中滴落在土里。
一瞬间周惟安的意识有些恍惚。
他似乎听见雷光那种“滋滋”的声响夹在无间断升起的疼痛之中,回荡在耳边,仿佛仍在灼烧他的意识。好在,脑海中的狂乱因此平静了一点,只不过周惟安清晰地感觉到疲惫和虚弱,似乎恶念和邪欲被雷打散的同时也带走了他的力量。
“你究竟是什么东西?”
于非的声音朦胧传来,带着没压住的惊愕。
血雨的出现令空气中到处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腥臭,周惟安抬起头,只见于非手里的那柄七星剑已然崩裂开来,铜钱落了一地,而原本捆着铜钱的用朱砂染过的红绳断开两截,还在隐隐发烫。
“所以我不敢呆在你身边,”周惟安说道,“我已经影响到你了,姜徕。不然昨天那个鬼不可能黏上你的。”
姜徕憋着一窝火又不知道往哪儿发。他气周惟安一声不吭就走了,但也不是无理取闹的人,知道真要跟这人发火在情理上说不过去。
说到底还是要把最根本的问题解决,周惟安为什么会变成这样,那人遭遇了什么,这些都必须弄清楚。
但这就让他的气愤跟一拳打在棉花上似的,搞得人相当不得劲
沉默中,姜徕的目光落到自己身上,发现左手手腕不知何时多了一条手链。
他记得这条手链。
“███ █ █ █。”
耳边传来说话声,听不清在讲什么,姜徕回过神,扭头问周惟安:“干嘛?”
然而身旁的人眉头一皱,反问说怎么了?
“不是你在讲话吗?”姜徕错愕。
“没有。”
姜徕愣住,片刻后觉得大概是自己刚刚听错了。新开的处方药药效很强,让脑子总是不太清醒。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昨晚是如何醒来的,只是在半梦半醒的混乱中察觉到似乎有人在触碰他。
那种感觉让他恍惚地想到刚回东港的那几天。那时候也是有什么东西,三更半夜对他动手动脚,害得他好几天都没能睡好。
不过在周惟安回来后,他就没遇到这种情况了。
……周惟安?
似乎是这个念头把他从乱作一团的睡梦里拽了起来,让他睁开眼,刚巧看见那个要离开的身影。但姜徕隐约记起,自己醒来之前好像又在做梦,梦里有谁的身影在喊他,似乎还发生了别的事情。
他总觉得这个梦隐含着什么,可惜一切都过于模糊,在他醒来后就被擦去了。
周惟安见床上的人又陷入那种有些恍惚不讲话的状态,眉头不由皱得更紧。
姜徕这个样子似乎不完全像是吃药导致的,考虑到对方精神和身体状况都很差,再加上被他缠着,极其容易吸引不干净的东西,但周惟安没感觉到眼下周围有什么邪祟。
至少只要他在,那些东西不可能靠近姜徕。
“哪里不舒服?”周惟安伸出手,托着姜徕的脸颊轻轻摸了摸。
触手可及的温度有些高,肌肤在这个温度下软绵绵的,像是会融化在他的手心里一样。就在周惟安对这种触感感到爱不释手的时候,掌心里的人眼皮颤了颤,忽然掀起,朝他看来。
周惟安的手因为这个眼神停了半秒,与此同时,病房的门被敲响了。
“小徕?是我,你柳钰阿姨。方便进来吗?”
门外传来的说话声让姜徕和周惟安都愣住。片刻后,姜徕坐直了身子,说:“请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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