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徕感到奇怪。
虽然书房里有书是人之常情,但这本书的题材跟周惟安成堆的专业书籍比起来,显得风马牛不及。而且周惟安从来都不是迷信的人,对这民俗宗教也不感兴趣,却特意去借来了这么一本书,说明这里面肯定有什么值得关注。
姜徕思索着,发现书里似乎夹着什么,将书页之间的缝隙撑大了一点,姜徕顺着那处将书翻开,发现是一枚书签。
而在摊开的那一页上,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符号——那个被周惟安画在了笔记里的、如同三叶结的图案。
“该符号首次发现于东南沿海几个较为封闭的村落之中,被刻画在祭祀用的器具上。据当地人口述,其在当地的信仰中寓意为‘赐福’。而经过研究,该符号疑似起源于远古的傩巫文化,传播扩散至东南沿海后,与当地原本的信仰习俗结合形成如今记录的变种。
“在傩巫信仰中,相似的符号被认为与生死有关,含义为‘亡者复活’。
“同时,发现于落仙村的符号变体似乎记载了某种失传的文字。目前推测,该文字或许是先秦时期曾在当地出现过的远古文明所遗留的痕迹。”
姜徕往后又翻了一页,以为后面的内容会提到这个所谓的远古文明,然而书的话题却突然切换到了其它的信仰习俗上,没有再讨论继续讨论落仙村和这个“赐福”。
他合上书。
现在看来,周惟安前往落仙村似乎不是单纯出于研究目的,可又是什么契机让这人突然从海洋数据的异常联想到民俗信仰上呢?
姜徕带着一肚子疑问从书房出来,然后转向剩下的那扇房门。
门没锁,一拧就开了。
门后不出意外是卧室。
然而姜徕却在这时迟疑起来。他从小就被教育不能随便进别人的房间,这导致他即使得到别人的许可,也会对侵入别人的空间感到很不自在。
周惟安的房间本来是个例外。
他们从小一块长大,都把彼此的房间当作是自己的房间一样,可以随便进出。可大概他们确实很久没见了,哪怕姜徕一直自认他们的关系没有改变,分开的这些年以及他们不在一块的每分每秒到底还是造就了一份空白,横亘在他们之间,以至于他竟然也开始对着周惟安的房间产生那种别扭的不自然感,担心自己擅自闯入,万一撞破什么秘密会变得尴尬。
……事关紧要。短暂的挣扎后,姜徕在心里对自己说道。
他咬咬牙,推门走进周惟安的卧室。
一股淡淡的香味在门开的瞬间飘进鼻尖,姜徕几乎是在闻到这股味道的下一秒就被勾起了记忆。
这是周惟安身上的味道。
房间收拾得相当干净,床上的被子跟枕头都是平整铺好的,就连床头柜上都没有摆任何东西。
这点周惟安真是完全没变。
那人从小就是个自制力特别好,又很正经的人,甚至可以说早熟。他不像别的同龄人那样会有喜欢的玩具、游戏、小说,但每次姜徕喊他一起打游戏,又或者是带着小说、漫画找上门时,周惟安都不会拒绝。
所以姜徕觉得周惟安不是不喜欢那些玩意儿,只是出于性格别扭才不好意思表现出来,也不会主动去接触。
姜徕在卧室里转了一圈,既没发现任何异常,也没有撞破什么秘密,倒是因为细枝末节的熟悉感而感觉自己跟周惟安之间的那点生分又消减了些。
他看了眼时间,不知不觉已经傍晚了。
第18章 衣柜里
回家的路上也在下雨。
这一趟出门,姜徕顺便把那个损坏的内存卡也带了出来,打算拿去交给专业人员维修。
可能是临近傍晚,再加上天气不好,电脑城只有零星客人,显得尤其冷清。
负责维修的小哥听到内存卡是被海水泡过后,表情有些为难,说可以试试,但不保证一定能恢复好。
“大概多久有结果呢?里面东西对我来说比较重要。”姜徕问。
“不好说,快的话也要至少两、三天吧,你加一下我们店的客服,好了我立刻联系你。”对方回答道。
兜兜转转忙完这些琐碎事情,等姜徕到家楼下时,天色已经黑透了。
单元楼的楼道还是黑的。
听于非的意思,本来被困在这里的横死鬼已经不复存在,除了阴气还没完全消散以外,不会再有怪事发生。
楼道里也确实没有前段时间那么阴森了。
姜徕顺利抵达四楼,打开家门后把从周惟安家里搜罗回来的东西都放下,接着走向自己的卧室,想看看周惟安本人情况如何。
结果推开门的瞬间,他差点以为自己眼花了。
房间里唯一的那扇窗户不知为何破了,玻璃碎片落了一地。风把雨水吹进家里,也吹得被撕破的窗帘不住地鼓动。除此以外,原先他摆在床头柜上的东西也乱七八糟地滚到了地上。
姜徕在原地怔了几秒,随即心里一紧,对着房间喊道:“周惟安?”
大概三、四秒的死寂后,耳边一声传来撞击的闷响。
姜徕猛地转头,循声望去,目光落在角落的衣柜上。
只见柜门在注视中缓缓弹开了一条缝隙。
实木的衣柜柜门很重,不可能自己弹开。姜徕朝柜子走去,离得近了,就听见衣柜里隐隐响着急促的呼吸声。
他不由加快脚步,三步并作两步来到衣柜前,然后握住把手,将柜门一把拉开。
用了二十多年的老旧木衣柜里散发着一股陈旧的气味。只见柜子里挂好的衣服全都乱了,叠好放在柜子里的衣服堆也东倒西歪,而周惟安蜷缩在衣柜深处的角落,似乎在竭力忍耐着什么。
“周惟安,发生什么了?”姜徕看着周惟安绷紧的后背以及青筋暴起的手臂,意识到这人情况不对,于是试图将周惟安的脸从臂弯里扒出来,“难受吗?”
一幕幕诡谲的场景在周惟安眼前闪过。
他看见天空和大海都被血色染透;他听见绝望的惨叫和哭号在风里盘旋;一股难以言喻的痛苦和愤怒正在灼烧着他的理智,让他想要撕碎眼前的一切。
血色的雨水自赤红的天上落下,大地随之震动起来。
大脑陷入一片无法控制的狂乱之中,意识仿佛被钝器切割、碾磨,无时无刻不在作痛,让周惟安根本没办法正常思考。
“周惟安!”
这一声呼喊朦胧钻入耳中,如同勾子般勾住周惟安坠入漩涡中的思绪,硬生生将他从混乱中拽了出来。
所有幻觉般的画面如海啸般飞逝着退去,周惟安终于清醒过来,感到脸颊被一片柔软的温暖覆盖着。
好不容易把周惟安的脸挖出来的姜徕见那人楞楞地没反应,心里有点着急。脑海中无数个念头闪过,就在他直起身准备联系于非时,手腕却突然被用力握住了。
“周……!”他来不及开口,就猝不及防地被拽得整个人摔进衣柜里。
“咚”的一声,他的后背撞上了衣柜的背板。
沉重的柜门轰然关上,将他们困在了衣柜里。
失去光线让姜徕的视线彻底陷入黑暗,他眯起眼,只能通过隐约的轮廓辨别出周惟安正撑着跪在他身上,好像在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黑暗中,呼吸声交错地落在一起,姜徕下意识地伸手,想要抓住隐匿在黑暗中的身上的人,结果手刚抬起来就被扣下了。
紧接着周惟安又往下凑了些。
他们之间变得更近。
一瞬间姜徕有些拿不准周惟安要做什么,但这个距离让他的脑子里升起一个见鬼的念头——他们简直像是下一秒就要接吻了。
但姜徕很快就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将这个念头赶出了脑子,心想自己真是被影响了,莫名其妙的。
周惟安也确实没有要亲他。
那人靠在他身上,手臂环过他的腰,又锁住后背,然后用力收紧。
明明是拥抱他,但这个姿态却让周惟安像是蜷缩在他怀里。
姜徕试着回抱住周惟安,见对方没有反抗,这才略微放松了点。
对方的身躯伴随着呼吸在他收紧的手臂下起伏。“到底怎么了?”姜徕问。
周惟安额头抵着姜徕的颈窝,脑海中搅动的剧痛和怒火好似也在这片温度的抚慰下渐渐平息下来。
“我不舒服,”他说着,又抱紧了些,“你抱抱我。”
“哦,”姜徕照做,“这样能好点?”
周惟安没回应。
衣柜里安静得连呼吸和心跳都变得很重。
姜徕的掌心贴在周惟安的肩胛骨和后背上,不时轻轻摩挲两下。
他还记得他们小时候偶尔会躲在衣柜里,就像躲进了一个只有他们的世界,但长大再看,姜徕发现衣柜里的空间似乎没有童年记忆里的那么宽敞了,两个人这么挤在一起,甚至有些逼仄。
他们就这么在衣柜深处呆了不知道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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