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他愣神的这半秒,他甚至感觉到那人的舌头卷起,舔舐过指腹。
“你,”姜徕终于回过神来,倏然抽回自己的手,“你干什么?!”
他低头看着被扎过的指头又被舔吮的手指,发现本来还在往外冒的血竟然已经止住了,只剩下一个小到几乎看不清的红色的小点,落在指尖。
于非虽然看不到周惟安,但光看姜徕的反应大概也能猜到发生了什么。
“左手无名指连着心脏,刚才取的那滴指尖血基本等同于心头血,精气最足,对鬼怪邪祟格外有吸引力,它们一般忍不住的。”
说罢,她反手点燃一张黄符丢向面前的碗中。
叮铃。
铃声摇动。
“谨启三清上圣,十方真宰,今有周惟安之魂,游离不定,神气未安。弟子奉法呼召,摄魂引魄。”只听于非喃喃地开始念诵。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并且讲得极快,最初姜徕还能勉强听清她念诵的咒文内容,可越往后,于非嘴中吐出的字眼就越来越快,同时变得越来越晦涩。
窗外的天原本是灰蒙的,隐约还能感觉到一丝天光,但此刻,天色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了下去。
随着念诵咒文的声音落入客厅内,绵绵的细雨在瞬息间变得滂沱。
天如同被捅开了一个窟窿似的,数不尽的雨水因此倾泻而下,狂乱地拍打着玻璃,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就像是有什么东西试图拍碎窗户闯进来似的,那动静听得姜徕的心不受控制地缩紧。
此刻,于非念诵的速度已经快得像是每个字的音节都连在了一块,她的声音不再清亮,而是变得如同洪钟震响般,让人根本想象不到这是一个年轻女生能够发出的动静。
姜徕突然感到些许不安,他摸索着,碰到了身后的周惟安,然后就这么抓住了对方的手。
低沉的嗡鸣与屋外奔腾雨声撞在一起。
魂兮归来,魄兮归体,
听令回身,各归其舍。
急急如律令。
碗中燃烧的黄符发出了滋滋的细响,于非的脸上浮现出凝重的神情,眉头也紧紧拧起。
耳边突然传来一声痛苦的闷哼,姜徕从那片跳跃的火光中回过神,扭头看去。
只见周惟安的上半身深深地弓了下去,手捂住垂下的头,眼看着就要栽向地面。
姜徕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看不清周惟安的表情,但透过这人紧绷的背脊和颈侧,以及手臂上暴起的青筋,也足以判断出周惟安正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他刚要上前把人扶住,就感到本来被他抓着的那只手将他用力地一把推开了。
姜徕踉跄着退了几步,接着就听见周惟安的暴喝:“别过来!让她停下!”
第14章 不是爱人,就是仇人
姜徕被这一声喝得直接定在原地。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周惟安,又看向一旁眉头紧锁的于非,一时间脑海中天人交战,不知道该怎么抉择。
在那么半秒不到的时间里,姜徕甚至十分荒唐地想起以前看恐怖片总会有那种家人或是对象因为心软而打断法事,导致仪式失败,所有人都没有好下场的桥段。他一直觉得这种剧情很弱智,让人气不打一出来,但现在他算是懂了。
人就是会被情感左右的。
短暂的挣扎后,姜徕转头望着于非。他正要有所动作,就感觉到客厅里好似凭空涌现出了一团阴冷至极、让人汗毛直立的空气。
这跟之前他在楼道里遇到鬼打墙、被横死鬼缠住时的感受非常像,却有种更加难以言述的可怕,就像是有什么无形的邪恶之物悄然降临了。
姜徕的身体仿佛应激般骤然绷紧,动作也跟着一顿,就连神经都在微不可闻地颤动。
而于非念咒的声音在此刻猝然停下,接着她睁开双眼,手上掐的诀飞快变化,急切地喊道:“坤方未申!”
站在她身侧的喃呒师傅闻声暴起,抬手扔出一张黄符,同时从法袍宽大的袖中抽出铜钱绑成的七星剑,对着空中的黄符一刺。
破空声中,七星铜钱剑的剑尖精准地点上符箓,旋即没有丝毫停顿,直将那张符压进了于非身前的火里。
——轰隆!
黄符被点燃的瞬间,窗外雷声炸起。
伴随这声惊雷落下,姜徕感觉四周的空气都开始剧烈震动起来,那股凭空涌现的混乱而邪恶的阴气似乎也在雷声的震荡中被打散。伴随着耳边也拔起的一阵尖锐啸叫,让人不适的恶寒如退潮的海水般迅速褪去,很快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盛着姜徕那滴血和燃烧的符箓的碗应声碎裂开来。
被点燃的黄符几乎是在眨眼间便化作一片灰,飘落在四分五裂的瓷片上。
原本跪在地上,正处于极度痛苦的周惟安身形一震,接着像是被抽掉脊骨似的倒向地面。
这些事都发生在一息之间。
姜徕顾不上那么多,冲上去将周惟安一把拉住,抱进怀里。
也是直到这时,他才看清这人的脸上爬满了猩红狰狞的血丝。
蜿蜒的红线像是暴涨的血管,就在姜徕的注视中,这些红血丝如同活物般在皮肤之下蠕动,用几乎不到一息的时间就钻进了更深处,尽数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姜徕跪在地上,托着周惟安的腋下把人往上抱了抱,让晕过去的人能靠在自己肩上,接着才腾出手去摸了摸周惟安的脸。
他只摸到满手冰冷的汗。
“周惟安?”姜徕就着这个姿势,扭头看向自己肩上那张近在咫尺的脸,紧张地喊着对方的名字。
可周惟安的眼睛紧紧闭着,完全没有任何反应。
“他没事。”
嘶哑的声音响起,姜徕转头,发现是于非在说话。
“刚刚那枚是五雷斩鬼符,专门用来驱邪破煞,威力比较大,击退邪祟的同时应该也对他造成了一些影响,”于非原本清亮的声线不知为何变成了这副模样,好在她看上去没有受伤,“周惟安吞掉横死鬼,让原本人类的三魂染了邪煞之气,因此才会被雷伤害到。不过他情况不算严重,再休养一两天应该就能恢复。”
姜徕闻言,忐忑的心稍微安定了一点。
“你还好吗?”他看着眼前似乎有些体力不支的于非,关心道。
于非没讲话,低着头又喘了会儿,随后再次看向昏迷的周惟安。
这场仪式的目的其实同样是引魂,只不过跟上次告别仪式上把魂魄叫回稻草做的<a href=Tags_Nan/PWt.html target=_blank >替身</a>上的做法恰好相反——比起将游荡的魂叫回来,这次的法事不如说是要把魂直接送回肉身之中。
如果跟在姜徕身边的东西不是周惟安的三魂,法事自然不会成功。届时,在一旁待命的师弟就会立刻动手将其扣下超度。
但事情超出了于非的预料。
姜徕身边跟着的似乎真的是周惟安的三魂,可问题是……
“他的肉身有问题。”于非咽下一口气,说道。
“什么问题?”姜徕还抱着周惟安,听见于非这么说,立刻追问。
“他的身体被什么东西禁锢起来了,是某种古老的禁制或者咒法,而且那股力量在阻挡我探知它的所在。
于非闭上眼定了定心神,这才继续,
“很凶。”
短短几句话背后的信息量着实有点大,姜徕尽可能地让自己冷静下来,一边把昏迷的周惟安放到沙发上,一边迅速地分析了一遍目前的事态和于非这番话,然后问说:“那有办法解决这个问题吗?是不是只要找到周惟安的肉身,解开这个什么禁制,再把他的三魂送回肉体,周惟安就能平安无事?”
于非开口,刚要回答,脸色忽然一变。
只见她胸口连着喉咙剧烈地起伏,接着还是没能忍住,猛地吐出一摊腥臭的黑色液体。
“师姐!”喃呒师傅冲上前,扶住身形略显摇晃的于非,脸上写满了担心。
“没事,”于非轻轻说了一句,然后看向姜徕,“姜先生,我很抱歉,这件事比我想的要棘手,旁人恐怕无法插手。如果硬要干预,反而可能酿成更严重的祸端。
“但我能肯定的是,这一切并非死局。
“你跟周惟安命数相连,能不能救他,看你;而你今年的劫数能不能化解,看他。”
锁命很少见,也算不上什么好事。拥有这种命盘的二人在命理中就注定了会死死纠缠在一起,不管愿不愿意,只要一方命盘变动,另一方的命盘也会随之改变。
所以锁命的两方往往不是爱人,就是仇人。
客厅不出意外地因为这番话而陷入死寂。
雨水噼里啪啦地打着窗户。
姜徕低头看着沙发上双眼紧闭的周惟安。于非见他不讲话,也忍不住在心里叹息。
可劫数如此。
片刻后,她还是不忍心地开口道:“这样吧,以防万一,我给你留几个符,你按方位在家里藏好,剩下的一个贴身带在身边,之后或许会派上用场。另外,如果您遇到任何情况,或者有任何问题,都可以联系我或者我的师弟,我们会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给予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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