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发小,”姜徕说着,看向一旁的喃呒师傅,“就是上次原本应该在告别仪式后送走的那个。”
于非闻言,眉头紧紧拧了起来。
人有三魂七魄,魄依附肉体存在,会在人死后跟着肉身消亡,而魂则会脱离肉体,登升仙界或堕入阴间。
按她师弟的说法,周惟安是落海遇难的,理论上也是横死,加上尸体没捞回来,所以当初做仪式时特意准备了一个与真人大小无异的稻草人,并给稻草人套上周惟安的衣服,又在胸前黄纸上写了亡者的生辰八字,就是为了在开坛做法时,让亡魂能够跟着指引回来,附在稻草人身上,这样方可破地狱,入土为安。
可法事失败了。
这种仪式失败的最直接原因通常有两个,一是亡者执念太深,二是主持法事的人道行不够。于非清楚自己师弟的能力,不说是普通的横死鬼,哪怕是怨念深重的恶鬼,也应该是有能力解决的,所以她猜测是本该被招引超度的魂有问题。
这个叫周惟安的人死得蹊跷。
可惜,照他们这行的规矩,死人的生辰八字是不能算的,因此在答应师弟来之前,于非采取了迂回策略,开坛用姜徕的生辰八字算了一卦。
如果师弟没看错,这两人确实是锁命的关系,那么从姜徕的命盘应当可以推算出些许周惟安的情况。
结果表明,姜徕流年天克地冲。
这说明他今年必然会遇到足以改变人生轨迹的重大变故,而这一劫对应的人,正巧就是周惟安。
但这一卦的重点远不止于此。
以周惟安和姜徕之间的锁命关系,如果周惟安已经死了,姜徕的命盘也会随之产生改变,对应的这个劫会跟着被自动冲破。可于非看来看去,姜徕的命盘并没有显现出任何这方面的迹象。
劫数还在,他的命盘依旧跟周惟安的扣死在一起。
这说明周惟安没有死。
既然没死,那眼下跟在姜徕身边、还是周惟安样貌的东西显然有问题。如果只是普通的离魂,周惟安这么一个没有任何道行修为的人,不应该能在活人面前现形。
许久后,于非放下掐诀的手。
她将那只手背到身后去,接着看向姜徕,开口问说:“你能跟他沟通吗?”
姜徕点点头,说:“可以。”
“那你问问他,这栋楼里的那只横死鬼是不是他吃掉的。”于非用堪称平淡的语气说出这句耸人听闻的话,同时,背在身后的手也悄然变换了一个指诀。
走进这栋老居民楼的那一刻,她就察觉出这地方不对劲。
阴气实在是太重了。
刺骨的寒意顺着潮湿的地面和四周的墙壁铺天盖地地向她涌来,哪怕是最近连日降雨,使得阴气聚集在楼里难以散去,也远不会浓重到这个程度。
如此重的阴气,通常是有横死鬼日复一日在死地徘徊,导致怨念越来越深才可能出现的。
而这种横死鬼如果一直没被超度,最终会被自己的怨念彻底吞噬,堕落成恶鬼,开始害人性命。
奇怪的是,于非却没能在这条阴气弥漫的楼道里捕捉到作为怨念源头的横死鬼。
这没道理。
除非被超度,否则横死鬼永生永世都无法离开咽气时所在的地方。而一旦它们消失,聚集的阴气也会跟着慢慢散去。
但就凭楼道里那些阴气的浓重程度,于非可以肯定,这只横死鬼至少一天前都应该还被困在楼里,现在却不见了踪影。
这个异常引得她有些在意,只不过,鉴于自己今天来这一趟是要解决别的问题的,她便姑且按下了内心的疑虑,打算先搞定师弟拜托的事再来研究这个横死鬼,不想这两桩事倒是连起来了。
姜徕听见于非的问题,直接僵住。
其实他怀疑过那晚的鬼打墙会不会跟周惟安有关,毕竟他前脚才逃过一劫,第二天周惟安就敲响了他的家门,时间未免太过凑巧。
但于非这句话的信息量还是让姜徕的脑子卡了一下。
什么横死鬼?吃掉了什么?他想。
周惟安的目光落在姜徕身上,从始至终都没有离开过,这人一切的细微反应他全都看在眼里,包括这一瞬间姜徕的怔愣。
尽管从他此刻的角度,只能看到对方柔软的发顶以及一点耳朵尖的轮廓,并看不见姜徕的表情,可姜徕迟迟没有回头看他,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的反应,看上去就像是被吓到了。
于是周惟安不等姜徕开口便微微低头,主动凑到对方的耳边,给出了答案。
“是。”
他说着,将自己的手搭在姜徕肩上。
对方的身体在他的手下绷紧,似乎还不着痕迹地抖了抖。
周惟安的掌心顺着对方的肩线缓缓游移,摩擦着衣服,摩擦着皮肤,最终抚上姜徕温暖、柔软的咽喉。
那道被掐出来的黑印依旧横亘在姜徕的脖子上,仿佛一个无声的警告,时刻提醒周惟安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
“姜徕,没有我的话,你当时就会被那个东西掐死,”周惟安继续道,“别怕我。我可以向你保证,无论如何,不管我是什么,我永远都不会伤害你。
“我真的只想再见见你。”
第13章 指尖血
抵在喉间摩挲的那只手是凉的,说不上冷,但与活人的温度也相距甚远。姜徕的呼吸不自觉地有些颤抖,连带着喉结也在周惟安的掌心下轻轻地滚动起来。
害怕吗?
他这两天一直都在刻意不去想当时在楼道里经历的事情。那种被扼住喉咙拽向半空中,无法挣扎的濒死感和绝望感实在太可怕了,哪怕只是回忆起一星半点的画面,身体似乎都会被本能控制,重新体会到当时的痛苦。
姜徕觉得这才叫害怕。
而他并不害怕周惟安,不然从一开始,他就不可能打开那扇门让周惟安进来。
他也讲不清自己不害怕的原因,可能是对着周惟安这张脸,他就会下意识地信任对方。
于非见姜徕垂着眼不讲话,脸上的表情却显得微妙,就知道这人虽然没有开口,但周惟安应该是给出了回答的。
“你发小怎么说?”于非问。
姜徕听见声音,抬眼望向于非,他没有回答对方的问题,而是说:“我想知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这句话带着一种包庇的意味。
对此,于非没有感到太意外,她的目光平静地与姜徕对视,解释道:“姜先生,我算过你的命盘,从结果上看,周惟安还没有死。
说到这儿,姜徕的身体果然不明显地一震,于是于非继续,
“我想确定现在跟在你身边的到底是什么,如果他确实是周惟安的三魂,那就说明周惟安处于离魂的状态,应该尽快帮他回到自己的肉身里,否则他一个没有修为的普通人,拖得越久,理智就会变得越模糊,直到沦为真正的孤魂野鬼。到时他才是真的死了,谁都救不回来。”
话虽如此,于非没有挑明的一点是,她其实不太相信姜徕身边的是周惟安。
就像她刚刚提到的,普通人的魂是很弱的,并没有能够生吞横死鬼的能力,还是一只已经快堕落成恶鬼的横死鬼。
能做到这个程度的通常只有恶鬼,或是更凶的邪祟。
其次,如果一直缠着姜徕的真的是周惟安的三魂,当初她师弟的法事没道理会失败。
“你先把指诀松开。”良久的沉默后,姜徕开口。
于非顿了顿,倒是没有被看破的尴尬,坦然地将背在身后掐诀的那只手放开,垂在身侧。
“怎么确定?”这时姜徕才松口。
“麻烦你们配合我做一场法事就行。”于非回答。
客厅的空间有限,自然摆不了大坛场。
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姜徕跟于非相对而立,中间是重新挪过方位的茶几,上面铺了黄布,设成了一个小型法坛。喃呒师傅则按于非要求,手持法铃站到了她的侧方,两人之间由一根红线相连。
“我需要借你一点指尖血,可以吗?”于非看着姜徕,开口问道。
“好。”姜徕说着,伸出手。
于非用银针在姜徕的左手无名指上飞快地一扎,然后捏住瞬间便冒出血珠的无名指,将姜徕的手翻转过来,对准摆在他们之间的那个碗用力一挤。
鲜红的血珠滴落在碗底,溅起“啪嗒”一声轻响。
姜徕只觉得指尖升起刺痛,连带着心脏好像都抽痛了一下,好在,于非很快便松开了他的手指。
被针扎过的地方仍在往外冒血珠子,姜徕低头正要找纸巾包一下,就感觉手腕被一把握住拉起。
下一秒,周惟安张嘴直接含住了那根流血的无名指。
柔软的唇裹住指尖,随即是不轻不重的一下吮吸。
那种带着点濡湿的触觉如触电般从指尖传来,姜徕先是愣住,紧接着瞪大双眼,不敢置信地看向周惟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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