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蔹放下手里的针线,走到窗边,也往外看了一眼。


    确实美。漫天流光,映着殿宇的轮廓,像是另一个世界。


    白薇看得目不转睛,嘴里还在念叨:


    “天姥姥,我头一回见这么大的烟火!比往年都大!你看见那个金红色的没有?跟打铁花似的。还有那个银色的!——”


    她正说着,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想看便出去看罢。”


    白薇的话卡在喉咙里。


    她转过头。


    柳韫不知何时从内殿出来了,就站在她们身后不远处。


    烛火映在她脸上,唇角微微弯着,那弧度很浅,却很柔和。


    白薇张了张嘴:“娘、娘娘……”


    柳韫走过来,也往窗外看了一眼。


    “这儿窗户太小,”她收回目光,看向白薇,“看得不全。出去看罢,在院子里能看个痛快。”


    白薇愣了一下,随即连连摆手:


    “不不不,奴婢们怎么能把娘娘一个人扔在这儿,自己跑出去看热闹——”


    柳韫轻轻笑了一声:


    “我又不是三岁孩童,还要人守着?去罢。一年也就这一回。看完了再进来,不碍事。”


    白薇看着她,眼眶忽然有些热。


    娘娘好些日子没笑过了。虽然只是浅浅的,可那确实是笑。


    白蔹道:“娘娘不若和我们一道去?”


    柳韫道:“外头太冷,我就不去了。你们快去,莫要等烟花散了。”


    “那…奴婢们去了?”白薇试探着问。


    柳韫点了点头。


    白薇又看向白蔹,白蔹似乎还在犹豫。


    白薇拉着白蔹往外走,走到门口,白薇又回头看了一眼。


    柳韫还站在窗边,看着窗外那片流光溢彩的天。


    烟火的光芒映在她身上,明明灭灭的,却看不出她在想什么。


    柳韫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回过头来,朝她摆了摆手,“快去。”


    白薇咧嘴笑了笑,拉着白蔹跑了出去。


    院子里,烟火正盛。


    漫天流光,一朵接一朵地炸开,将整座瑶华殿都笼在那绚烂的光影里。


    “哇——!”白薇仰着头,嘴都合不拢,“这个好!这个更好!天姥姥,这得花多少银子啊!”


    白蔹站在她旁边,也仰着头看。唇角微微弯着,难得的轻松。


    窗边,柳韫还站在那里,任那流光溢彩的光芒从她身上掠过,一明一灭,一灭一明,却像是什么都没有看见。


    她转过身,往内殿走去。


    内殿没有点灯,只有外头廊下的灯笼透进来一点昏黄的光,在帐幔上投下模糊的影子。


    她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让眼睛适应那片晦暗。


    然后她抬起头。


    房梁在黑暗里看不真切,只隐约能看见那道横贯东西的粗大轮廓。


    宫里的房梁都高,高得让人仰酸了脖子也够不着。


    可那上头,能挂东西。


    她目光慢慢移向墙角。


    那里立着一架小小的木梯。平日里是用来够高处柜子里的陈设的,被人收在了那里。


    她走过去,搬起那架木梯,一步一步,挪到房梁下方。


    她放下梯子,扶着它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看见了自己袖口里露出来的那一角白。


    她伸出手,将那截白绫抽出来。


    绫很软,滑腻腻的,在指尖凉得惊人。


    她抬起头,看着那道房梁。


    梯子就在脚下,白绫就在手里,房梁就在上头。


    她应该缺什么?


    缺一个站上去的理由——可这东西,她好像不缺了。


    她回顾起自己的一生。


    想起无数人,她爱的,她恨的,她恨到了骨子里却终究没能摆脱的,她本该爱却再也爱不下去的。


    她把白绫往肩上一搭,扶着木梯,一级一级往上爬。


    梯子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


    爬到顶的时候,她的视线正好与房梁齐平。


    她伸出手,把白绫甩上去。


    她把两头拽下来,打了个结。


    结打得不算好,歪歪扭扭的。她从前没做过这个,脑子难免有点混乱。


    她把那个结拉紧,试了试,很牢。


    然后,她把头套了进去。


    绫子贴着颈侧,凉丝丝的。


    她站在梯子上,低头看着脚下那片昏暗。


    从这里看下去,什么都看不真切。那张她躺了无数个日夜的床榻,那架她对着理过晨妆的铜镜,那扇她曾经望着窗外发呆的窗户——都模糊成一片,像是别人的东西。


    她想,原来死前看这个世界,是这样的。


    什么都隔着一层,如梦幻泡影。


    她闭上眼。


    只需要往前迈一步。


    只需要……


    不知怎的,她闻到了一股味道。


    焦糊的,刺鼻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烧。


    她愣了一下。


    这是哪儿来的?


    她低下头,往脚下看。


    殿里还是昏暗的,没有火光,没有烟。


    可那味道确实在,越来越浓,从四面八方涌进来,呛得她喉咙发痒。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


    窗纸上映出一片橙红色的光。


    那光在跳,在闪,不是灯笼那种温吞吞的黄,而是……火光。


    哪儿着火了?


    她脑子里空白了一瞬。


    是这瑶华殿的吗?可屋里没有烟,没有热,什么都没有。


    但那味道越来越浓,从窗缝里钻进来,从门缝里钻进来,从每一道缝隙里钻进来,呛得她几乎要咳嗽。


    她把头从那白绫里抽出来,扶着梯子往下看。


    窗外那片橙红色的光越来越亮。


    不是一处,是好几处。


    远远近近的,跳动着,闪烁着,把半边天都映成了不祥的颜色。


    起火了。


    可火是从哪儿来的?


    不是这屋里。


    是外面。


    是从外面烧起来的。


    她站在梯子上,看着窗外那片越来越亮的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转。


    今夜岁除,宫里到处都是灯火。


    烟花、灯笼、烛台……稍有不慎,便会走水。


    可宫里的人都是经过严格训练的,怎么会在同一个夜里,好几处同时起火?


    白薇白蔹,她方才让她们出去看烟火。她们此刻在哪儿?有没有事?


    珩儿在哪儿?今夜岁除宴,他应该跟着裴昱容在麟德殿那边。那边有没有起火?


    莫非是有人要害她?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便在内心摇了摇头。谁要害她?还有谁要害她?


    可若不是有人害她,怎么会这么巧?


    窗外的光越来越亮,烟越来越浓。灰白色的烟已将她包裹起来。


    她忽然笑了一下。


    像是释然,又像是认命。


    或许没有人要害她。是老天。


    老天今夜必要她死了。


    谁说她摆脱不了他了?


    烟越来越浓厚了。


    她能感觉到它在往她身体里钻,往肺腑里钻,往每一个角落里钻。


    辛辣的,滚烫的,烧灼着她的喉咙,烧灼着她的胸腔。


    她就任由那股浓烟把她一点一点淹没。


    外头传来嘈杂的声音。


    有人在喊,在跑,在呼救。


    可那些声音隔着重重的烟传进来,闷闷的,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她站在那架木梯上,站在那道白绫旁边,站在那片越来越肆意的烟雾里。


    没有迈出那一步。


    也没有下来。


    就那样站着。


    闭上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0章 黄粱梦 她再也没有


    第一朵金红在麟德殿上空炸开时, 满殿的欢声几乎要将殿顶掀翻。


    命妇们端着酒盏,朝臣们拱手道贺,乐师奏着《万岁乐》, 舞姬的裙摆在殿中央旋成一朵又一朵的花。


    裴昱容坐在御座上, 目光从阶下那些笑脸上一一扫过。


    身侧的位置空着。


    他垂下眼,端起酒盏,郁闷饮了一大口。


    高公公躬着身凑过来,压低声音:“陛下,皇后娘娘那边……”


    “不必提。”裴昱容打断他,脸色黑得吓人, 语气平平,“随她去。”


    高公公应了声“是”, 退到一旁,没再说话。


    又饮了一巡酒。又看了一折舞。又听了一篇颂词。


    裴昱容的手指在酒盏边缘轻轻摩挲着, 目光不知落在何处。


    忽然, 殿外一阵慌乱的脚步。


    那脚步急得与这满殿的欢庆格格不入。


    一个小内侍跌跌撞撞冲过来,扑通一声跪在殿门口,被人拦下, 嘴唇哆嗦着,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高公公最先注意到, 眉头一皱, 上前正待要斥退,却听那小内侍一边疯狂比划一边说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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