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昱容的脸色变了。
“韫儿…你听朕说,不是你想的那样的……”
“我不听!”柳韫猛地甩开他的手,踉跄着往后退了一步,“我不想听你说,我一个字都不想听!”
她道:“我去岭南,我要去接他回来!他不该留在那里——不该留在那种地方!”
裴昱容一把将她拽了回来:“你疯了?!你要去那种地方?”
柳韫不管不顾,死命挣扎。
裴昱容又气又急,吼道:“你能接到什么?你动脑筋想想,你去了什么都看不到,你只能得到一堆白骨!”
柳韫的动作突然就顿住了。
裴昱容以为她挣累了,或是被这话打消了念头,终于不动了。他安抚着她的情绪:
“韫儿,你听朕解释,朕绝不是有意要害他。当年岭南蛮獠作乱,朝廷调了几拨兵都吃了败仗,朕也是没有办法。
“道州离岭南最近,朕想着,让他戴罪立功,打完了这一仗,或许……或许可以给他减刑,让他回范阳去。”
“朕没想过他会死。朕让人派了援军,可岭南路险,援军在山里迷了路,没赶上。等朕知道的时候,人已经没了。”
“况且,武将战死沙场常有的事儿,你当初嫁与他之前,就应该有这样的认知。
“所以韫儿,你要想开点,他是打了胜仗,是为国捐躯。那是他的荣幸。”
柳韫听着他这一番难得的陈情,忽然笑了一声:“你说得对。为国捐躯,是他的荣幸。”
她慢慢看向他的脸。
“那你怎么不去?”
裴昱容的眉头蹙了起来。
柳韫盯着他,缓缓退开,一字一顿:“你是皇帝。你坐拥天下。外敌入侵,蛮獠作乱,你派谁去?派流放的犯人去,让他们去送死,让他们去为国捐躯。那你呢?
“你在宫里坐着,批你的奏疏,见你的朝臣,睡你的觉。偶尔来瑶华殿抱抱儿子,偶尔哄哄你的皇后。你的命是命,他的命就不是命?”
她此刻顾不得他是不是什么万乘之君,她只恨不得让眼前这个人代替阿郎去死……
她只觉得凭什么……
裴昱容的脸色沉下来:“韫儿,你知道朕不是那个意思。”
“我不知道。”柳韫摇头,一下又一下,“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意思。我只知道,他死了,他还不到三十五岁。他守了八年的边关,自小跟着他的父亲,打了十几年的仗,最后死在岭南那个山谷里,尸骨都没找回来。”
“而你呢?你活着。你好好的。你把我关在这里,让我日日夜夜睡在你身边——让我睡在一个杀了我丈夫的人身边。”
裴昱容被这一句刺的浑身难受,心也跟着像被撕裂一般,他的声音拔高了一些:
“朕已经说了,这些非朕本意,朕难道会在这种事上面害他吗?朕在你心里就是这样的人?你说这些话就没有考虑过朕会不会难受,朕才是你的丈夫!”
柳韫看着他。
她不想再说了。
她后知后觉地才发现说什么都没用,什么都挽回不了了。
她垂下眼,声音轻得像一缕烟:
“我不要再见到你。”
作者有话说:
还有六章,这两天一天三章,一回发完算了。
第109章 岁除夜 又是一年岁
殿内陷入一片死寂。
裴昱容站在那里, 脸上的表情一寸一寸冻结。
“韫儿。”
她没应。
“别这样,我们好好谈谈。”
她还是没应。
裴昱容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想抬她的下巴, 让她看着自己。
手指刚触到她的下颌, 她便偏开头,躲开了。
“你走罢。”她淡淡的,像是被封闭了五感,就连那声音似乎也不是从这躯壳里发出的。
“求你了,你走罢。”她哀求一般地道。
他盯着她,看着她脸上那一片木然。
她的身体像是已经支撑不住这么大的情绪波动, 一直在微微晃动着,如风中残烛。
这一刻, 裴昱容像是终于意识到了。
原来他们从来不是爱人,亦非怨侣, 更像是溺水者与被他拖下水的岸上人。
他忽然笑了一声, 笑声干涩。
“行。”
他声音出奇地平稳。“朕不在这碍你的眼。”
他往后退了两步。
“但是,”裴昱容一字一顿:“你要想摆脱朕,想都不要想。”
他偏要拉着她共同陷溺于此。
裴昱容盯着她, 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任何回应。
她的沉默像一堵墙, 把他挡在外面。
他收回目光, 绕过她,与她擦肩而过。
脚步声渐渐远去。
之后的日子里,裴昱容果真没有再来。
起初那几日, 白薇夜里都不敢合眼。
她知道娘娘受了刺激,搬了张矮凳,守在寝殿门口, 竖着耳朵听里头的动静。
可里头什么动静都没有。
没有哭声,没有梦呓,连翻身的声音都很少。
静得像一池死水。
白薇的心悬着,七上八下的。
可到了白日,娘娘起来了,梳洗,用膳,一切如常。
不,不只是如常——是太如常了。
她会看书、会浇花浇水、每日正常跟她们对话,偶尔还会问问太子的情况。
对比前几日的反应来说,可以说是神奇。
像是连落了几日的阴雨,忽然放了晴。只是那太阳白花花的,照在湿漉漉的地上,被积水照射得反着光,晃得人眼睛不舒服。
说像是换了个芯子罢,可娘娘从前就是这么一个恬静如水的人,如今也只不过是恢复了从前那个状态。
这倒让白薇有些不适应了。
不过这样也好,娘娘放下了,不难过了,她们做奴婢的也开心。
白薇每日里更是想尽办法让她开心。
今儿从花园的角落移来几株还没开败的茶花,插在粗陶罐里,摆在窗台上。
明儿不知从哪儿寻来一叠旧话本子,非要念给娘娘听。
后儿又不知从哪儿学来几样小点心,结果因为做出来看不出原貌,怕毒害了娘娘,自己偷偷吃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不久,便是岁除夜了。
外头越是热闹,便越显得这瑶华殿里冷清。
白薇蹲在熏笼旁,把炭火拨得噼啪响。火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的。
白蔹坐在她旁边,手里拿了块帕子在绣,针脚细细密密的,半天没抬头。
“你说,”白薇忽然开口,声音压得低低的,“外头这会儿是不是已经开宴了?”
白蔹道:“应该罢。”
白薇又道:“我听送炭的说,今年比往年还热闹。说是陛下龙体安康,风调雨顺,百官命妇们都来了,光女眷就坐满了半边殿。”
她往殿门的方向瞄了一眼,道:“咱们这儿倒好,冷锅冷灶的,跟个冷宫似的。”
白蔹手里的针顿了顿,抬起眼看她。
白薇忙道:“我可不是抱怨啊!我就是……觉得怪冷清的。”
白蔹没说话,继续低头绣她的帕子。
白薇又拨了几下炭火,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白蔹终于开口:“你笑什么?”
白薇道:“我方才想着,外头那些人,一个个穿着大衣裳,戴着满头珠翠,正襟危坐,喝口茶都得用袖子挡着——多累啊。
“咱们倒好,蹲在熏笼边上烤火,爱怎么坐怎么坐,想叹气叹气,想打哈欠打哈欠,连放屁都不用控着量。”
白蔹道:“粗鲁。大过年的,你倒会找安慰。”
白薇笑得更欢了:“怎么是找安慰?看得破罢了。这叫虽无盛筵,却有自在!”
白蔹知道她是相当想去凑这个热闹的,懒得理她,低头继续绣。
白薇笑够了,往她那边凑了凑:“你绣啥呢?这么认真。”
“帕子。”
“废话,我知道是帕子,我问你绣给谁的?”
白蔹沉默了一瞬,道:“给娘娘的。过年了,添个彩头。”
“那给我也绣一个。”
“自己绣。”
“小气鬼。”
白薇“哼”了一声,收回目光,重新看着那炭火发呆。
殿内安静下来,只听得见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忽然,外头传来一声尖锐的呼啸。
白薇猛地抬起头。
紧接着,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在远处炸开了。
她蹭地站起来,噔噔噔几步跑到窗边,把窗子推开一条缝。
“哇——”
她忍不住叫了出来。
远处的天幕上,一朵金红色的烟花正在绽放。流光溢彩,簌簌坠落,像是有人往天上撒了一把碎金。
紧接着,第二朵,第三朵,一朵接一朵,将半边天都染成了绚烂的颜色。
“白蔹!你快来看!”白薇回头招手,“这也太美了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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