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敲锣的少年跑过来,蹲在地上捡钱,捡了一把又一把,嘴里还在数:“师哥!这是银子!天爷,这是真的银子!”


    那汉子一屁股坐在地上,嘿嘿地笑起来。


    “今几个运气好!”他抹了把脸,“遇着真神了!真真的神!”


    他站起身,朝四周抱拳:“多谢诸位!多谢诸位!今几个收摊了!收摊了!”


    人群摆了摆手,唏嘘一声,渐渐散去。


    那汉子抱着满怀的银钱,带着师弟师妹,喜滋滋地往街角走去。


    走出去老远,还能听见他的声音:


    “今晚吃羊肉!吃两大盘!加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赏烟火 朕都想带你


    两人后面又逛逛停停吃吃, 又买了一堆奇奇怪怪的东西——大多都是柳韫只看一眼,就被裴昱容让人给买下来,导致后头柳韫管好了自己的眼睛, 不敢乱瞄。


    总体, 倒也算舒心。


    直到日头已偏西。


    柳韫本以为这便要回宫了。马车辘辘行了一程,她靠着车壁,听着外头渐渐远去的市井喧闹,正有些昏昏欲睡,车身忽然轻轻一晃,停了下来。


    她睁开眼, 撩开车帘往外看,不是什么宫门, 也不是什么坊门,倒是一道向上的山道, 两旁松柏苍翠, 暮色里显得格外幽静。


    “这是……”她转头看向裴昱容。


    他伸出手,将她从车里牵了下来。


    高公公早已带着人远远跟在后面,不紧不慢地缀着。


    山道不陡, 铺着平整的青石,一级一级往上延伸。两侧是密密的树林, 松涛阵阵, 偶尔有几声鸟鸣从深处传来,更显得四下清幽。


    柳韫跟在他身后,走了一会儿, 忍不住问:“这是去哪儿?”


    “跟着便是。”他头也不回,只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柳韫便不再问。


    山路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眼前忽然开阔起来。


    是一座高台。台基用青石砌成, 周围立着几根朱漆柱子,撑着飞檐翘角的亭盖。台上铺着平整的石板,边缘围着一圈低矮的汉白玉栏杆。


    柳韫走到栏杆边,往下看去,整个人顿住了。


    整座长安城,尽收眼底。


    暮色正在缓缓沉落,西边的天际还残存着一抹金红,像是一笔极淡的朱砂洇在天边。底下是层层叠叠的坊市街巷,棋盘一样整齐地铺开,坊墙、街道、屋脊、树影,都在暮色里渐渐模糊成一片温柔的灰蓝。


    远处,皇城的殿宇轮廓隐约可见,金顶在最后一缕天光里闪着微光。更远处,是蜿蜒的城墙,城外是连绵的山影,一层一层淡下去,直到融入天边。


    晚风吹过来。


    是夏夜的风,不凉不燥。带着山间松柏的气息,又隐约混着底下城郭飘来的烟火气,温温软软地拂过脸颊,吹得人鬓发轻轻扬起。


    柳韫扶着栏杆,久久没有说话。


    底下那些密密麻麻的屋舍,此刻都变成了一片温柔的灯海。一家,两家,三家……每一盏灯火亮起来,就是一个家。那些她这辈子可能都不会知道名字的人,此刻正在那一盏盏灯火下,过着他们自己的日子。


    她忽然觉得眼眶有些热意。


    裴昱容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侧,并肩站着。


    高公公带着内侍远远守在台下,只留两个人在亭中摆好了食案,又悄悄退下。


    裴昱容道:“好看么。”


    柳韫点头。


    裴昱容道:“还有更好看的。”


    柳韫看向他,还没等反应过来,远处,又有一片灯火亮了起来。


    这时,一声尖锐的呼啸划破夜空。


    柳韫抬头,看见一道火光冲天而起,在墨蓝的天幕上炸开。刹那间,流光溢彩,漫天星雨倾泻而下。


    金红色的光芒如繁花怒放,一朵接一朵,一重接一重,金红的,银白的,碧青的,紫艳艳的,将半边天都染得流光溢彩,将整片夜空燃成璀璨的星河。


    那光点簌簌坠落,像是有人打翻了天宫的灯盏,又像是千万颗流星同时划过,落在眼底。底下那万家灯火,似乎都在这一刻黯淡了下去。


    柳韫仰着头,怔怔地看着。


    烟火的光芒在她脸上明明灭灭,映得那双眼睛格外明亮。


    裴昱容站在她身侧,目光从烟火移向她。


    看她仰起的脸,看她眼中的光芒,看她被晚风吹起的鬓发,看她唇角那一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弧度。


    烟火放了好一会儿,渐渐歇了。


    最后一朵金红的光点缓缓落下,消失在夜空中。天幕重新归于墨蓝,底下那片万家灯火又清晰起来,静静地亮着,一簇一簇,像洒落人间的星子。


    柳韫扶着栏杆,渐渐地回过神来。


    她转过身时,正对上他的目光。


    那目光幽深,亮光映在里面,却照不进底。


    柳韫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垂下眼,被他忽然揽进了怀里。


    他似乎难得轻柔,一手环着她的腰,一手按在她后脑,将她的脸按在自己胸口。


    柳韫没有挣扎。耳边是他沉稳有力的心跳,一声接一声,比底下的万家灯火还要真实。


    晚风又吹过来,吹得她的裙摆轻轻飘动。


    裴昱容道:“韫儿,这天下繁华,朕都想带你先看。


    “往后每年今日,朕都带你来看,行吗?”


    行吗。


    他问她行吗。


    明明只需要“嗯”一声就行了。就这么简单。一个字,或者一个点头,就能让他满意,让今夜圆圆满满地收场。


    可她张了张嘴,那个字却怎么也出不来。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感觉到抱着她的那个手臂越收越紧。


    徐徐晚风吹过,她忽然轻轻咳了一声。


    起初只是清嗓子,咳了一下便止住。可不知怎的,那咳嗽像是被什么勾住,又咳了一下,接着又是一下,渐渐有些止不住的趋势。


    她偏过头,用手掩住嘴,咳得肩膀微微耸动。


    裴昱容低头看她。柳韫连咳了好几声。


    裴昱容眉头微微蹙起,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不烫。又握住她的手,有些凉。


    “手这么凉。”


    他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悦,却不是冲她,倒像是怪自己没料到。


    柳韫摇摇头,又咳了一声:“不碍事,山上风大,回去歇歇就好。”


    裴昱容看了她片刻,弯腰,将她抱起。柳韫便顺势搂住他的脖子。


    “冷便回去。”裴昱容道。


    柳韫被他抱着,一步一步往下走。高公公等人远远看见这阵仗,连忙小心跟上。


    柳韫靠在他怀里,她没再说话。


    他也没再问。


    马车辘辘驶回宫门时,夜色已经很深了。


    柳韫本来靠在车壁上,被裴昱容揽着靠在了他身上。半阖着眼,听着外头越来越近的宫门开合声。


    入了宫门,换了步辇。她被裴昱容揽着,一路回了含元宫。


    进殿之后,裴昱容亲自将她放在榻上,又吩咐人去煮姜汤,亲自喂她喝下后,这才上了榻,搂着她入了睡。


    ??


    裴沅来得早,抱着一摞账册,在含元宫的偏厅里摊了半张桌子。


    柳韫坐在她对侧,手里执着一管细毫,正往册子上勾画。


    裴沅做事利落,说话也干脆,一条条指给她看。某处采买对不上,某处份例超了,某处该补的人还没补。柳韫一边听一边记,偶尔问两句,渐渐理出了头绪。


    正说到尚功局那几匹织金缎的去向,外头帘子一挑,白薇端着个托盘进来了。


    “娘娘,该喝药了。”


    柳韫手里的笔顿了顿,抬眼看向那托盘。


    白瓷碗里盛着深褐色的汤汁,热气袅袅升腾,那股熟悉的药味已经飘了过来。


    又是那补药。


    自那日之后,太医署便开了这个方子,说是调理气血、温养根基的。裴昱容亲自吩咐的,每日早晚各一回,雷打不动。


    柳韫知道他是因避子汤的事心里落了疙瘩,变着法儿给她补身子。可这药实在难喝,又苦又涩,咽下去之后那股味道能在舌根上盘桓小半个时辰。何况还要每日坚持喝。


    她看了一眼,便垂下眼:“放着罢。”


    白薇应了声“是”,将托盘放在桌角,却没走,就站在那儿候着。


    柳韫无奈。这丫头怕是被上次那顿板子吓怕了,如今但凡跟药沾边的事,半点不敢马虎。她不喝完,白薇怕是能在这儿站到天黑。


    她轻叹一声,正要伸手去端,忽听身后传来脚步声。


    “怎么,药都端来了还不喝?”


    那声音陡然传来,满室的人都顿了一顿。


    柳韫回头,裴昱容不知何时已走到近前,身上还穿着朝会的常服,显然是从前朝刚回来。高公公躬着身跟在后面,悄无声息地退到一旁。


    “陛下。”柳韫起身行礼,裴沅也忙站起来,福身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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