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絮絮叨叨地说着,目光转向裴昱容。


    “没想到我老婆子有生之年还能再看到你们,还以为都不来了呢。”


    “好啊,两口子这么多年还这么恩爱,难得!难得!”


    她上下打量着裴昱容,越看越满意,“这小伙子,越长得年轻!一看就是个疼人的!”


    眼看那厮脸上越来越不似人色,柳韫生怕他把人铺子如何了,赶忙道:“婆婆,您铺子里头忙,先去忙您的罢。我们坐一会儿就走,不叨扰您。”


    刘婆婆摆摆手:“嗐,叨扰个啥?老婆子这店一天到晚也没几个客——哎对了,说起你家那口子,当年你们来的时候,有一回他还跟老婆子打听过——”


    她话刚起了个头,胳膊便被一只手扶住了。


    “哎哟——”高公公不知何时已绕到她身侧,脸上堆着笑,“我方才进来时瞧见后头灶上煨着东西,可是您的定神汤?我对这汤仰慕已久,不知可否劳烦您给说道说道?”


    刘婆婆被他这么一打岔,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哟,这位客官也对药膳有兴趣?”


    “可不是。”高公公顺势扶着她往后厨方向带,嘴里还不停,“我家里头也有人身子骨弱,一直想寻个妥帖的方子。今儿难得遇见您这样的行家,可得多请教几句……”


    他的声音渐渐远去,布帘晃了晃,遮住了两人的身影。


    柳韫有些尴尬,轻咳一声,正要开口,下一秒嘴巴就被人堵住了。裴昱容把丝巾攥在手里,按在她嘴唇上。


    来来回回,用力地擦,擦得她嘴唇发麻,擦得她整个人往后仰。


    “陛下——”


    她含糊地喊了一声,声音被丝巾堵在嘴里。


    裴昱容收了手,把那方丝巾往桌上一扔,站起身。


    一把将柳韫提起,带着就往外走。


    高公公正陪着刘婆婆在后厨说话,忽然听见外头动静不对。


    他撩开布帘往外一瞧,那桌边空空荡荡,两碗还摆在那呢,人却没了踪影。


    “哎哟喂——”


    高公公也顾不上什么方子不方子了,立马就往外走。


    “哎?这就要走?”刘婆婆还一头雾水,“那定神汤的方子还没说完呢,那黄芪的用量——”


    “不了不了!”高公公一边往门口退,一边连连摆手,“回头再说,回头再说!”


    他一撩袍角,快步追了出去。


    街上人来人往,他踮着脚四处张望,终于看见前方不远处那两道熟悉的身影。


    高公公小跑着追上去,一边追一边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个狗血淋头。


    多嘴。


    多那个嘴干什么!


    提什么“定神汤”提什么“太医署”提什么“二十年老店”。这下好了。


    本来陛下是好端端带娘娘出来散心,逛逛街,喝碗汤,讨个欢心。


    结果呢?


    讨到人家跟前夫——不对,前夫还算不上,那是正经夫君——的恩爱见证地去了。


    高公公远远看着前头那个大步流星的背影,心里发愁。暗处的护卫也都时时紧跟着。


    一路走着,人来人往,前头忽然传来一阵喝彩声。


    围了一圈人,里头隐约有锣鼓声。


    是几个卖艺的——一个敲锣的少年,一个翻跟头的小姑娘,还有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短褐,正抱拳朝四周作揖。


    “各位父老乡亲,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在下带着师弟师妹初来宝地,献上几手薄技,博诸位一笑!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


    人群里稀稀落落响起几声叫好。


    那汉子说完,往后退了两步,一弯腰,从地上拿起几根细细的竹签。他手一扬,竹签飞向空中,落下时竟整整齐齐插在他头顶的发髻里,一根不多一根不少。


    人群里响起几声笑。


    那汉子又拿起一根红绸,在手里抖了抖,忽然往空中一抛,红绸落下来,竟在他手上打了个漂亮的结,再一抖,结又开了,红绸飘飘悠悠落在地上。


    “雕虫小技,雕虫小技!”那汉子笑着作揖,“下面这个,才是真功夫!”


    他招招手,那个翻跟头的小姑娘跑过来,站在他面前。汉子从怀里摸出一把剪刀,在众人眼前晃了晃,又递给几个人检查,确认是真正的剪刀。


    “诸位看好了!”


    他拿起剪刀,在小姑娘头顶比划了一下,忽然手起剪落,人群里有人惊呼。


    那剪刀确实剪下去了,可小姑娘的头发一根没掉,倒是剪刀自己断成了两截。


    “好!”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喝彩。


    那汉子笑着把断剪刀扔在地上,抱拳作揖:“见笑见笑!还有更精彩的!”


    他的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忽然落在柳韫和裴昱容身上。


    那汉子的眼睛亮了亮。


    他快步走过来,朝着裴昱容和柳韫一抱拳:“二位贵人,小的斗胆,想请二位帮个忙,成个戏法——若成了,保管让二位满意!”


    裴昱容本就在气那阴魂不散的人,闻言眉头一皱,正要开口让他滚。


    那汉子却已经转向人群,大声道:“诸位请看!这位郎君和这位娘子,一看便是天造地设的一对!郎君俊朗,娘子秀美,站在一起,那就是那就是画里走出来的人物!正所谓有情人终成眷属——我这戏法,名叫‘一线牵’。需得请一对有缘人,面对面站着,小的用一根红绳,从二人中间穿过去——诸位猜怎么着?”


    他卖了个关子,人群里响起一阵起哄声,纷纷叫嚷着要看。


    那汉子转向裴昱容,搓着手满脸堆笑:“郎君?赏个脸?就一小会儿,耽误不了多少工夫!这戏法灵得很,保管让您和这位娘子有个好彩头!”


    裴昱容面色缓和了些许,看了柳韫一眼,便道:“行,那你变。”


    那汉子连连作揖:“多谢郎君!多谢娘子!二位放心,这戏法灵得很,定让二位满意咯!”


    他跑回去,从地上捡起一根红绳,抖了抖,又跑到两人面前。


    “劳烦郎君和娘子面对面站着,近一些,再近一些——对,就这样!”


    裴昱容和柳韫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约莫一尺的距离。


    那汉子把红绳举起来,在两人中间比划了一下。


    “诸位请看!”他朝四周喊道,“这红绳,小的从二人中间穿过去,穿过去之后,小的轻轻一拉,这二位就会越靠越近!”


    他把红绳的一端递给裴昱容,另一端递给柳韫,让两人各自捏着。


    然后,他从两人中间的空隙里,把红绳的中段穿过去,绕了一圈,又穿回来。


    “看好了!”


    他捏住红绳的中段,轻轻一拉。


    柳韫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前倾了倾。


    他又拉了一下。


    柳韫又往前倾了倾,离裴昱容更近了一些。


    人群里响起一阵笑声。


    那汉子又拉了一下。


    这一次,柳韫的身体直接往前倒去,整个人撞进了裴昱容怀里,脸都埋在他胸口上。


    人群里爆发出更响亮的笑声和起哄声。


    “好!好!”


    “再来一个!”


    那汉子也笑得合不拢嘴,朝四周抱拳作揖:“多谢诸位捧场!多谢诸位捧场!”


    他转向裴昱容和柳韫,柳韫已经从他怀里离开些许,脸色微红。而裴昱容那张脸上的表情,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方才的情绪此刻都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不明显却满足的笑意。


    他的手臂还揽在柳韫腰间,没有松开的意思。


    那汉子愣了愣,随即心里一喜,正要开口讨赏,却见裴昱容抬起眼,目光落在他身上。


    那目光里明明没什么情绪,却让那汉子莫名觉得腿软,觉得此人气压颇强,与俗人不同。


    “你方才说,”裴昱容开口,“这戏法叫什么?”


    那汉子咽了口唾沫:“回、回郎君,叫‘一线牵’。”


    “一线牵。”裴昱容念了一遍,点了点头,“好名字。”


    他对高公公示意,高公公立马拿出钱袋子,正急忙摸索着。


    裴昱容看也不看,直接一把抓了满满一把,也不管抓了多少,是铜钱还是碎银,劈手就往那汉子怀里丢去。


    铜钱碎银哗啦啦砸在那汉子胸口,又叮叮当当落了一地。


    那汉子整个人都傻了。


    他低头看着满地乱滚的铜钱,又看看怀里那几锭大的,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这、这、这……郎君!这太多了!小的这戏法不值这么多!”


    裴昱容却已揽着柳韫转身走了。


    那汉子捧着满手的银钱,追也不是,不追也不是,站在原地看着那两道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多…多谢郎君!多谢娘子!”


    他的声音都劈了叉,朝着那个方向连连作揖,作完一个又一个,周围的人都在笑,也有不少震惊于此人的出手阔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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