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人指望也不大了,往后很有可能就老死在娘家,当一辈子老姑娘,看弟媳的脸色,听亲戚的闲话。


    留在宫里呢?


    位分降了,宫室挪了,没准往后见那个“姓何的”还得行礼。


    冷灶冷饭,无人问津,一天天数着檐角的水滴,一年年看着窗外的花开了又谢,直到老,直到死。


    余妃跪在那里,眼泪又涌了出来。


    高公公等了片刻,问:“才人的意思?”


    余妃抬起眼,泪眼模糊地看着远处那早已不见人影的方向,嘴唇动了动,半晌,哑着嗓子道:“我……我出宫。”


    高公公躬身:“那奴去安排。”


    余妃跪在原地,捂着脸,放声大哭。


    她以为至此便罢了。


    余妃出宫那日,府里一早便派了人在半道迎接。左等右等,却不见车影。


    半晌,等来的却是宫中内侍传来的噩耗。


    余妃所乘马车行至城郊岔路时,因车夫避让行人不及,连人带车翻入路旁水洼。水洼不深,却恰巧将她压在车辕之下,待人合力救起时,人已没了气息。


    尸体随后被送回府上,随行的还有宫中赏赐的抚恤银两与几车礼物,内侍传陛下口谕,道是“节哀顺变”。


    老将军跪接了口谕,命人揭开白布后,只看了一眼——半边脸泡得发白发胀,嘴唇乌紫,脖子以下被车辕压过的地方,青紫发黑,肋骨怕是断了好几根,胸口塌下去一块,以及那被压到曲折的半截手臂。老将军看到后险些晕了过去。


    迷迷糊糊之中,又隐隐觉出不对。


    回府的路他走过千百回,哪来的水洼?今日京城又没下雨。


    可那念头也只在脑中转了一瞬,便被压了下去。


    他又没有实质性的证据,还能怎么办呢。听说这还是女儿自己选的回府,不然留在宫里哪有这么回事?


    哑巴吃黄连。虽然惋惜,却也只能照常上朝,照常领兵,照常为朝廷效力。


    这些事,自然是不会传到柳韫那里。柳韫到含元宫时,裴昱容正在看奏疏。


    见她进来,目光跟着她走到跟前。


    “有事?”


    裴昱容将奏疏往旁边一放,示意她不必行礼,在他身侧坐下。


    柳韫坐下后,嘴巴又张又合,还是说了他硬让改的口:


    “妾身有一事拿不定主意,想问陛下。”


    裴昱容看着她,等她往下说。


    柳韫道:“今日收到尚功局的呈报,司制坊那边,查出有宫人私藏金线,数量不小。”


    裴昱容微微挑眉:“私藏金线?”


    “是。”柳韫道,“金线是宫中绣造所用,按例不得私藏。司制坊查出来之后,按规矩应当送掖庭局处置——打板子,罚苦役,严重的逐出宫去。”


    裴昱容点了点头:“那你在犹豫什么?”


    柳韫道:“那宫人……是当年侍奉过温惠皇贵妃的旧人。”


    他的母妃。


    裴昱容的目光顿了一下。


    柳韫继续道:“妾身问过裴沅,她说按规矩处置便是,谁的旧人都一样。可妾身想了许久,总觉得……不太妥当?”


    柳韫抬起眼,对上他的目光:“她若只是寻常宫人,妾身便按规矩办了。可她是温惠皇贵妃的旧人——妾身不知道,陛下对她可有什么不一样的安排?”


    裴昱容没说话。


    柳韫等了一会儿,又道:“妾身问裴沅,她说这事她也拿不了主意了,让妾身来问陛下。”


    裴昱容道:“那人叫什么?”


    柳韫道出名后,裴昱容点了点头,此人确知道些母妃一些事,不多,但好在嘴毕竟严,也因为早些年对他母妃还算尽忠,但又不属于完全让人放心的那种,故而没有灭口,也没有放走,一直留在宫里。


    他看向柳韫:“私藏金线这事,可大可小。若按规矩处置,逐出宫去,她往后流落民间,朕也管不着——但她那张嘴,能不能一直严下去,朕不敢保证。”


    柳韫听着,道:“陛下的意思是……留着她?”


    裴昱容道:“留着。但也不能就这么算了。不然往后谁都说自己伺候过谁,犯了事便不追究,宫里就没规矩了。”


    他想了想,道:“人留下,但该罚的罚。打板子太招眼,换个法子。让她去浣衣局待三个月,月钱减半。三个月后,调回尚功局,做些清闲的差事。”


    如此既不坏规矩,也让她知晓,这一切都是因为皇帝记得她是他母妃的旧人。


    柳韫听完,心里有了数。


    她应道:“妾身知道了。”


    裴昱容转问她:“这些日子,瑶华殿住得惯么?”


    柳韫寻思他前夜事后不是还问过,莫不是政务太多忘了?


    “惯的。”


    “裴沅那人,处得可好?”


    “好。她教了妾身许多东西。”


    裴昱容道:“那便好。若有什么不顺心的,跟朕说。”


    柳韫“嗯”了一声。说完事,便起身准备告退。


    “那妾身先回了。”


    裴昱容看着她转身,忽然开口:“等等。”


    柳韫回头。


    裴昱容直说了:“你往后还是住朕这儿罢。”


    柳韫愣了一下:“为什么?”


    裴昱容有些理所当然地道:“不为什么。瑶华殿那边,当个摆设就行。听着好听,面子上过得去,平日里还是住朕这儿。”


    柳韫回过神来,道:“陛下,这不和规矩。”


    裴昱容笑道:“朕不就是规矩。”


    柳韫道:“陛下是皇帝,更该守规矩。婕妤有自己的宫室,却住在含元宫,传出去像什么话?”


    裴昱容道:“传出去?谁敢传?”


    柳韫道:“宫人们私下会议论。”


    裴昱容道:“议论就议论。”他又不少肉。


    柳韫道:“朝臣们也会知道。”


    裴昱容道:“朝臣们知道的事多了,也不差这一件。”


    柳韫道:“史官也会记。”


    裴昱容听到这里,终于顿了顿。


    他看着她道:“史官记就记。朕还怕他们记?回头朕让他们多记几笔——就说朕与婕妤伉俪情深,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故而长居含元宫,恩爱非常。”


    柳韫吸一口气,道:“陛下,这不是儿戏。”


    裴昱容道:“这当然不是儿戏。朕是认真的。


    “你搬去瑶华殿这些日子,朕算过了。白天在前朝忙,回来想见你,得先让人去瑶华殿问你在不在,再等那边回话,再让人去传你过来,再等你穿戴整齐走过来。一来一回,小半个时辰没了。夜里总不是睡一起,何不就睡朕这里?


    “你不在朕身边,朕心不定。心不定,前朝的事就理不顺。前朝理不顺,朝臣就得跟着折腾。朝臣一折腾,遭殃的还是底下的人。韫儿,你忍心让满朝文武跟着遭殃?”


    柳韫听完这段话,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人明明是胡搅蛮缠,可偏偏说得一套一套的,竟让她一时找不出话来驳。


    半晌,她道:“陛下……强词夺理。”


    裴昱容道:“朕句句真理。”


    柳韫道:“天下不安宁,不是因为妾身住不住含元宫。”


    裴昱容道:“那是因为什么?”


    柳韫道:“是陛下自己嫌麻烦。”


    裴昱容道:“朕怎么就嫌麻烦了?朕每日卯时起床,批奏疏、见朝臣、理政务,忙到天黑才歇——这叫嫌麻烦?”


    柳韫道:“陛下若是不嫌麻烦,就该按规矩来。”


    裴昱容道:“朕按规矩来,你就得住在瑶华殿?”


    柳韫道:“是。”


    裴昱容道:“朕不按规矩来,你就能留在含元宫?”


    柳韫道:“……是。”


    裴昱容道:“那朕为什么要按规矩来?”


    柳韫:“……”


    她就知道。


    裴昱容看着她这副说不出话的模样,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就这么定了。瑶华殿留着,但平日都在朕这里。”


    柳韫张了张嘴。


    裴昱容低头看她:“还要说什么规矩?”


    柳韫沉默片刻,终究只是叹了口气:“……妾身知道了。”


    争了半日,不过是他一句话的事。她便搬了回来。


    作者有话说:


    有读者疑惑来着,只稍微说一下吧,


    借用唐制,工部员外郎品级相对不高,如果是他的女儿,常规入宫起步才人/贵人,初封婕妤已是破格。暂时压位是为掩藏女主假身世避朝臣深究。(但其实后面演都不演了


    然后女主本来现在就跑不了,外加讨好型人格,觉得自己每次跑只会给别人添麻烦,每次还都跑不掉,习得性无助了(bushi


    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听了章可贞临走前的话(虽然现在还没写出来),得知丈夫现在生死未卜,心又死了一大截,觉得挣扎都没了意义,干脆就在宫里等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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