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公公双手接过,笑着躬身应是。


    那日之后,高公公便忙了起来。


    内侍省、尚书内省、宗正寺,一处一处跑下来,总算将“何韫疏”三个字录入了宫籍玉牒。按规矩,新入籍的宫人需经三月考校方可议封,但这话没人敢在裴昱容面前提。


    工部有个员外郎,姓何,三年前病故了。他是独脉,老家荥阳,父母早亡,没兄弟。他有个女儿,自幼养在乡下,六年前也没了,没入过官籍。何家没人了,族谱烧没烧都不知道。往后,她便是他那女儿。


    待到一切都解决得差不多妥当,裴昱容将柳韫搂在怀里,在椅子上坐着看着她的侧脸,沉默片刻道:“位分的事,朕想好了。九嫔之末,婕妤。再高,朝臣有的说嘴。再低,朕不愿意。”


    婕妤,正三品。九嫔中排在最末,但已是正经的主位,比那些才人、宝林高出一大截。以她的出身,这已是破格。竟是一来就封了个婕妤。


    柳韫垂着眼,“嗯”了一声。


    裴昱容看她这副模样,捏了捏她的耳垂,问:“怎么,不满意?”


    柳韫道:“陛下给的,自然是好的。”


    裴昱容盯着她看了片刻,笑了一声:“这话听着不像真心,倒像敷衍。”


    柳韫只摇了摇头。


    裴昱容也不恼,吻了吻,收回手道:“既封了婕妤,便该有婕妤的体统。这含元宫终究是朕的寝殿,你不能一直住在这儿。过些日子,得给你指个宫室。”


    柳韫垂着眼,依旧没说话。


    裴昱容看她这副逆来顺受的模样,忽然道:“在那之后,有个人,你得见一见。”


    柳韫这才抬眼,露出疑惑。


    裴昱容道:“御史中丞家有个女儿,今年十九,闺名一个‘沅’字。自幼跟着母亲理家,府里中馈、田庄铺子,都是她一手操持,是个能干的。”


    这御史中丞在此次郑家的事上出了大力,又是远房宗亲,叫来宫里帮衬,再合适不过。


    裴昱容继续道:“朕的意思,是让她入宫,在六尚局挂个名,帮着管管后宫的事。太后如今在慈宁宫静养,轻易不出来。后宫这一摊子,总得有人理。你刚封婕妤,宫里的事不熟,正好让她带着你。她也算有个伴。”


    柳韫听到这里,隐约明白了什么,但又不是非常确定,心里转了几转,道:“裴娘子……她愿意么?”


    裴昱容没想到她先问的是这个,道:“愿不愿意的,朕让她自己选。她爹回去问了她,她自己点了头。她入宫,只领尚宫局的职事,不领嫔妃的名分。日后若有了意中人,朕放她出宫成亲,再赐一份嫁妆。”


    听起来似乎合情合理。柳韫又道:“陛下让她入宫管这些事,那余妃娘娘那边呢?”


    “她?”裴昱容冷冷道,“日后不会让她管了。”


    柳韫哑然。


    裴昱容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往椅背上一靠,道:“你问裴沅愿不愿意,问余妃怎么安排——”他盯着她的眼睛,缓缓地道,“怎么不问问你自己?莫非,是你自己不乐意?”


    柳韫道:“奴婢有些不明白。”


    “不明白什么?”


    柳韫道:“陛下既让裴娘子来管这些事,那还要奴婢做什么?”


    裴昱容听了这话,忽然笑了一声,带着点愉悦的味道。


    “你做什么?”他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你是朕的婕妤,这后宫的主位。裴沅再能干,也只是尚宫局的职事官。她管的是事,你管的是人。”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缓缓扫过:“六尚局的账目、采买、人事调度,她可以替你理。但哪处的司官该升该降,各宫的份例该怎么定,逢年过节怎么赏——这些,得你来拿主意。”


    裴昱容寻思她或许还不大理解,声音不疾不徐,再度传来:“朕在前朝理事,有宰相,有六部,有各寺各监。可最终拿主意的,是朕。后宫也是一样——裴沅便是你的‘宰相’。事她来做,主意你来拿。朕这么说,你可明白?”


    柳韫只“嗯”了一声,“奴婢都知晓的。”


    但还是摇了摇头:“陛下厚爱,奴婢心领了。只是这些事,奴婢当真做不来。那些尚宫、司官,哪个不比奴婢懂规矩、熟人事?陛下让她们管便是,何必非要赶鸭子上架。”


    裴昱容道:“再能干也是底下做事的人。后宫总要有个做主的人——这个人,朕只放心让你来做。”


    他目光落在她脸上:“韫儿,朕信得过你。”


    裴昱容看她面带愁容,似仍有隔阂,将她往怀里又带了带,低头在她耳边道:“往后这后宫,就是你要管的地界。管好了,朕在前朝也省心。


    “朕在前朝,你在后宫。咱们各管一摊,正好。”


    柳韫靠在他怀里,听着这话,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算了,在其位谋其事罢。


    她叹了口气,道:“行罢。”


    裴昱容惊喜,道:“你同意了?那便这么定了!过几日让她进宫,先在你跟前伺候些日子,把各处的事理顺了,再正式领职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回含元 不睡在一起


    数日后, 册封的旨意正式下来。


    何韫疏封婕妤,赐居瑶华殿。


    册封那日,是个晴朗的日子。柳韫穿着簇新的品服, 跪接了圣旨。高公公笑眯眯地宣完旨, 又说了几句吉祥话,带着人退下了。


    白薇白蔹在一旁喜滋滋地收拾新殿,絮絮叨叨说着往后该怎么布置。


    柳韫站在瑶华殿的窗前,看着外头那棵开得正盛的海棠树,出了好一会儿神。


    之后,裴沅进宫。


    柳韫第一眼见她, 便觉得这是个与宫里头那些女子都不一样的人。


    她生得不算顶美,眉眼间却有一股子爽利劲儿, 看人时目光坦坦荡荡,不闪不避。行礼时腰身挺得笔直, 动作利落, 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臣女裴沅,见过婕妤娘娘。”


    柳韫忙伸手虚扶:“裴娘子不必多礼。”


    裴沅如实道:“娘娘比臣女想的要年轻。”


    柳韫也道:“裴娘子也比我想的要爽利。”


    裴沅笑了一声。


    裴沅入宫后,领尚宫局丞, 住进了瑶华殿旁的偏殿,白日里跟着柳韫, 一处一处地熟悉后宫各局的事务。


    六尚局, 各有职掌,各有司官。太后在时,这些事多是慈宁宫的人管着;太后退了, 便有些乱。


    裴沅做事极有条理,不出几日,便自己摸透了, 又花了一整日,理出了一份清单:各局现状、人员空缺、历年积弊、当务之急。条条款款,写得清清楚楚。


    柳韫看着那份清单,心里暗暗佩服。


    “裴娘子果真能干。”她将清单放下,抬眼看向裴沅,“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裴沅摇头:“份内的事,谈不上辛苦。娘娘将来自己也要学着理顺。六尚局的职掌,各处的人事,每年的进项出项。娘娘若想在这宫里立足,这些事迟早得自己会。”


    柳韫点了点头。


    裴沅便弯了弯嘴角:“那臣女教娘娘。”


    那一日起,柳韫便跟着裴沅一点一点地学。


    尚宫局管什么,尚仪局管什么;哪处的司官是个能干的,哪处的人需要换;每年的采买怎么核销,各宫的份例怎么发放……


    柳韫学这些学得相对慢,但学得认真。裴沅教得耐心,从不嫌她问得多。


    柳韫有时觉得很神奇,自己有朝一日竟然会学这些东西。


    余妃那边,也是闹得天翻地覆。


    那日裴昱容去了余妃宫里,待了不到一柱香便出来了。


    出来后脸色如常,只是吩咐高公公:余妃的位分,从妃降为才人,迁出原来的宫室,住到偏僻些的殿阁去。


    余妃当场便哭得死去活来。


    她追到殿门口,拽着裴昱容的衣袖不放,哭着问他为什么。


    裴昱容回头看她,目光平静:“你做过什么,自己不清楚?”


    余妃愣住了。


    裴昱容随手甩开她的手,离开了这里。


    余妃在后面追了几步,被宫人拦住。她跪在地上,哭喊着:“陛下!妾身知错了!妾身以后再也不敢了!求陛下开恩!求陛下……”


    后来高公公回来传话,说陛下有旨:余才人若愿意,可以出宫。


    余妃愣住了,连哭都忘了。


    “出宫……什么意思?”


    高公公道:“陛下的意思,余才人若想出宫,可回大将军府上居住。陛下会给才人一笔银钱,往后一应吃穿用度,也照常拨付。才人若不愿,便留在宫里,安心待着——只是位分已降,宫室也要挪一挪。”


    余妃听得呆了。


    出宫或许是好的。不必守这四方天,不必看人脸色。回了府,她是嫡出的大小姐,父亲官职高,谁敢给她气受?


    可出宫之后呢?她是被放归的女儿,是宫里不要的。父亲脸上定然不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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