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人被围在殿门之外,围而不攻。能把她的人围住,至少需要三倍兵力。单靠队正、园艺把式、岁修吏目,做不到。
除非……
除非今夜负责麟德殿外围戍卫的右金吾卫某部,临阵换了主心骨。
除非本应守在玄武门的监门卫左街使,此刻“恰好”不在。
除非那几支她以为绝对忠心的卫府里,有人在这些年间,一粒一粒,收下了另一份俸禄。
她忽然笑了一下。
原来如此。
这些年来,她防着他结交朝臣,防着他染指兵符,防着他与藩镇暗通款曲。
可她忘了防这些。
她忍不住叹息:“皇帝真是长大了。”
裴昱容道:“并非是儿臣长大了,是您一直当朕已经忘了。”
当从前默许身边人对他做的那些事都忘了。
那块石锁砸下,便真的如他演的那般,从此脑内淤血难消,记不住许多事,背不下四句以上的文章,成了一个只会躲在内殿摆弄棋子的废物吗。
这么些年,他亦知道她无数次起过疑心。几次险些被她戳穿。
可如今看来,似乎是他骗到了最后。
裴昱容忽道:“儿臣今日想问母后几句话。”
太后疑惑,却隐有所觉。
“儿臣记得母后曾经来探望儿臣,说我母妃真是有福气。儿臣那时信以为真,并深信不疑。”
太后抬眼,就听他继续道:“太初十五年,母后还记得那一年么。”
太后手指微紧,淡淡道:“记得又如何。”
裴昱容缓缓道道:“那年,我母妃本只是心悸之症,太医蜀说将养数月便可痊愈。可母后来探望之后,三日内,母妃病情骤重。七日,人便没了。”
他抬起眼,“儿臣想问母后,可知此事?”
太后没有立刻回答。烛火在她眼底跳动,却照不进深处:“太医院自有脉案。皇帝若存疑,今日便可调阅。”
“脉案儿臣看过。”裴昱容说。“每一卷。每一字。”
他道:“脉案只记病,不记人。”
殿内寂静。
“皇帝想问什么,不妨直说。”
裴昱容道:“母后那几日,做了什么。”
太后道:“哀家什么也没做。”
他笑了一下。
“事已至此,母后还有隐瞒的必要么。儿臣只是求证一番罢了。”
太后沉默许久,终究叹了口气。
“那年初春,你母妃病着。”她开口,声音平得像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偏那沈氏生得好,人也乖。你父皇那阵子,常去她那儿坐坐。”
那沈氏,是她挑的人。
裴昱容没有说话。
“你母妃遣人来请过几次。头一回,你父皇说政务忙,明日再去。第二回 ,沈氏那里说身子不适,请陛下过去瞧一眼。第三回……”太后顿了顿,“第三回,哀家记不清了。”
她的声音很轻。
“只是那几日,恰巧沈氏也病着。恰巧她比你母妃年轻十二岁。恰巧你父皇……想换个地方透透气。”
裴昱容站着,一动不动。只隐隐感觉到头疾又在发作,好在并不严重,被他强行压着,看着目光沉冷。
太后忽然笑了一下,“你母妃遣人来请第四次的时候,哀家去了。”
半晌。
“那几日,你母妃宫里的人都不敢告诉她。‘陛下在忙。陛下有政务。陛下明日就来。’今儿推明儿,明儿推后日。推了三四天,她也就信了。
“哀家只是告诉她:陛下这几日政务繁忙,沈氏又新承恩泽,难免多照看些。你是老人了,该体谅。咱们,终是没那个福气。
“哀家没有说别的话。是你母妃自己受不住。”
太后说这话时,语气里竟带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怨。
“她与你父皇恩爱十余载,便以为那是天经地义。她以为帝王的心,是能捂一辈子的。可这宫里,谁没年轻过。”
裴昱容望着她。太后亦望着他。
“母子”对视,中间隔着四年,又不止四年。隔着一道谁也跨不过去的深沟。
良久,太后移开目光。
“你若非要问是谁做的,”她声音淡下来,“那便是哀家做的。”
她没有看他,冷哼一声:“也只剩哀家还记得她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曲未终 这盘棋,她
殿内烛火跳了一跳。
这边陷入了一片沉寂时, 殿侧那扇通往偏殿的小门,被从外面推开了。
一人跨过门槛。
郑桓——荥阳侯府长子。只见他右手攥着一柄短刀,刃口横在身前那个女子颈侧。
柳韫被他半揽在身前, 衣襟微乱, 手中塞着布巾。她看见了殿中央的裴昱容,也看见了凤椅上的太后,只一瞬,便垂下眼睫。
刀锋压得太紧,她颈侧已渗出一道细细的血痕。
裴昱容望去,看到柳韫, 看到柳韫颈间那道红线上,像被人当胸剜了一刀, 整个人都顿住了。
太后亦睁大了眼,霍然起身, 厉声道:“郑桓, 你在做什么?”
郑桓没有看太后,隔着满殿摇曳的烛火,只盯着御座前的那个年轻人。
“陛下。”他开口, “臣今夜之前,从未想过会走到这一步。”
裴昱容一瞬不瞬地盯着他手中的刀。
郑桓看着裴昱容, 刀锋又贴紧一分, “臣只要一条活路!”
裴昱容的目光缓缓上移,从刀锋移向郑桓的眼睛,他的表情仍是刚才那副模样, 可当四目相对的那一刻,郑桓忽然觉得脊背窜起一股莫名的凉意。
就见裴昱容忽然冷笑了一声,“郑桓。你这是何意?莫不是想用这个宫女, 来威胁朕?”
郑桓咽了咽喉咙,显然,他也没底。
裴昱容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的弧度又冷了几分。
“一个宫女。朕当是什么筹码,值得你郑家大公子豁出命来赌。就凭她?”
他连看都没有再看柳韫一眼。
“你是觉得朕会为了一个侍药的、暖床的、召之即来的玩意儿,跟你谈条件?
“你父亲跪在那儿,郑家三百口人的前程押在刀刃上,满朝文武就候在殿外,等着看今夜这道彻查的旨意怎么落笔。你不想着怎么保他们,拿个宫女来跟朕讨价还价?”
他嗤笑了一声。
“郑桓,你是不是太看得起自己,也太看不起朕了?”
刀锋在柳韫颈间又压紧了一分。可裴昱容似乎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这让郑桓的心又往下沉了一寸。
他忽然想起章可贞把这女子交给他时说的话。
“她愿意帮我们。她愿意承认是程主药险些害了她——是你救的她。陛下若知道你是柳娘子的救命恩人,或许尚有转圜余地。”
也就是说,章可贞让他带着这名女子去陛下面前领一个情面。
郑桓只觉得可笑。
一个刚被他们绑来,差点死在他们手里的人,会愿意替绑她的人说话?
这世上哪有这样的傻子。
而他郑家不同,今日一旦下狱,来日遭到的必是清算。
罪名可以从“灾年经商”一路查到“通敌叛国”,刑部大牢里想要什么口供都有的是人写。父亲活不过这个月,他自己也活不过秋后。
与其指望一个被胁迫的女子心软,不如自己拼一把。
他甚至不知道这女子是谁,只知道皇帝对她有意。
他要是知道,这女子不仅仅是皇帝榻上的人,还是范阳节度使陆铮明媒正娶的妻子,他绝不会走这一步。
挟持皇帝的女人,是找死。
挟持陆铮的女人,死上加死。
一个皇帝已经够他受的,再加上一个手握重兵的节度使,那是把刀往两家手里同时递。
就算今夜真让他逃回荥阳,就算真能守住侯府,日后呢?北面是陆铮的范阳铁骑,西面是长安的十六卫大军,两下夹击,郑家祖坟都能被踏平。
可他不知道。
他攥紧刀柄,盯着几步之外那个面无表情的年轻皇帝。
“陛下若不在意,那臣就——”他咬着牙,刀锋又往柳韫颈间压了半分,血珠顺着刀刃往下淌。
“臣就带着她,一起死在这儿!”
刀锋往里划过的一瞬,忽听一声:“住手。”裴昱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郑桓的动作顿住。他抬眼,看见几步之外那个年轻皇帝的脸色,已经全然不是方才那副模样。
裴昱容盯着他手中的刀,盯着那道血痕,眼底暗流汹涌,面上看起来似乎还算平稳。冷冷道:
“你想要什么?”
柳韫嘴里被塞着布巾,眼神却动了动。
郑桓心里轰然一声——他赌对了。
他压住刀锋,不敢有半分松动。
“陛下圣明!——臣现在要请陛下今夜拟旨两封。
“第一封,昭告天下:荥阳侯郑濂涉案一事,现已查明,纯属子虚乌有,即刻官复原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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