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韫走到榻前,屈膝行礼:“陛下,奴婢新制了泽兰药泥,有活血散瘀、清解郁热之效,或对伤口红肿有益,想为您试敷。”
裴昱容“嗯”了一声,目光却没从她脸上移开。
“玉醴池边的景致如何?”裴昱容忽然开口,声音平淡,像是随口闲聊。
柳韫指尖微顿,随即恢复如常,垂眸道:“回陛下,池边柳芽新发,春水初涨,景致尚可。”
柳韫净了手,用小银勺舀起碧莹莹的药泥,小心敷在他左臂伤口周围的红肿处。药泥微凉,触感细腻。
裴昱容道:“这药,敷上去倒是清凉。若依你所言,真能清解郁热,化瘀生新,朕这伤……是不是就能好得快些?”
柳韫手上动作未停,道:“回陛下,泽兰性平,活血通络而不峻猛,兼能利水,对于因气血瘀滞或局部郁热引起的红肿迟缓,确有良效。辅以奴婢调和的几味药材,意在促进伤口周围气血流通,消散瘀滞。陛下若安心静养,配合此药外敷与内服汤剂,伤势恢复理应更为顺遂。”
裴昱容道:“也就是说,也未必一定能快,还得看朕是否安心静养?”
柳韫将药泥敷匀,拿起细纱布开始缠绕:“陛下圣明。伤愈之事,七分在药石,三分在调养。心绪宁和,气血方能顺畅归经,于愈合最是有利。若多思多虑,或是外界滋扰,牵动肝气,于伤势终究无益。”
裴昱容听着她的说辞,心下有了思量。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等待着她说些什么,然而她却并不开口。
裴昱容忽然话锋一转,像是随口提起:“池边湿滑,近来常有宫人不慎失足。你去采药,没遇到什么麻烦罢。”
柳韫道:“谢陛下关心。奴婢仔细着,并无大碍。”
裴昱容却轻哼一声道:“那朕怎么听闻你回来时,头发和衣摆都是湿的?”
柳韫包扎的动作停了下来。她缓缓抬起眼,终于对上了裴昱容的视线。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太多情绪,却带着不容回避的探究。
四目相对,殿内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半晌,柳韫轻轻吸了口气,复又低下头,继续手中的活计:“陛下既已猜到,又何必再问。不过是不慎踏空,湿了衣裳。些许小事,不值一提。”
裴昱容嘴角扯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不慎踏空?柳医师真是能忍常人所不能忍。这份唾面自干的涵养功夫,真是叫朕叹为观止。”
柳韫见他都这么说了,想他也是猜出了个七八分,便也不多隐瞒,平静地系好纱布的最后一个结,道:
“奴婢并非想隐瞒什么。只是觉得,有些事说破了又如何?不过是徒增烦恼。奴婢身份尴尬,留在此处本就是为了陛下伤势。待陛下伤愈,奴婢自当离去。往后长久陪伴陛下身边的,是太后娘娘,是后宫诸位娘娘。她们才是您身边真正要紧的人。为了奴婢这点微不足道的意外,去深究,去问责,惹得后宫不宁,让真正该陪伴您的人心生芥蒂,实在没有必要。陛下龙体为重,后宫和睦为重。”
裴昱容算是听出来了,她话里话外,不仅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还顺手把他和余妃等人归为长久陪伴的一体,而他为她追究,倒成了破坏后宫和睦的昏聩之举。
她现在似乎永远是那副油盐不进,仿佛什么都激不起波澜的样子。
陷坑底那个会为他落泪、颤抖着扶住他的柳韫,仿佛只是重伤失血时的一场幻觉。
一旦回到这四四方方的宫墙里,回到他们之间那摊扯不清的烂账前,她就能立刻披上这层刀枪不入的壳子。
他原以为,经此一遭,她总该有些后怕,有些委屈,哪怕只是流露出一丝需要庇护的痕迹,他也能顺理成章地做些什么。可她偏不。她像个没事人一样,回来,换衣,制药,敷药,然后告诉他“不值一提”。
要给她多派些人手在身边,她不要。给她拨了两个也不好好用。
他就不信,如若是让他新拨的那两个奴婢寸步不离,只让她安心看着二人采药,她还会出现这种事?
她是喜自由,不喜约束,难道这自由比命还重要吗?
“呵,你倒是心胸宽广。”他低笑一声,只是那笑声里没什么暖意,“怎么,下一步是不是该劝朕把这龙椅劈了,给后宫诸位娘娘一人打张梳妆台,好显得朕雨露均沾,六宫和睦?”
他盯着她那双眼睛,“是怕朕知道了,一怒之下做点什么,反而让你更难做人?还是觉得朕即便知道了,也未必会为你做主,索性自己吞了这委屈,显得更懂事些?”
柳韫迎着他的目光,不明白为何这样他也要生气,但她也没有退缩,也没有被激怒,只是很轻地摇了摇头,竟给他一种一个大人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在无理取闹的感觉。
“陛下多虑了。奴婢只是觉得,伤口若总去揭开,反不易愈合。有些事,如同池水,搅动了,浑浊一时,终会沉淀。但若不断去搅,便永远看不清池子底下是什么了。奴婢不想做那个搅水的人。陛下也不要做。”
她说完,端起药钵,后退一步,微微屈膝:“药已敷好,需静置至少半个时辰,期间手臂请勿用力或沾水。奴婢这便去查看为您煎制的内服汤剂火候。”
裴昱容看着她行礼,转身,步履平稳地走向殿外,那背影挺直,没有丝毫迟疑。
他靠回枕上,盯着帐顶,忽然觉得肋下的伤口和左臂敷药的地方,都传来一阵清晰的、闷闷的痛感。
高公公悄无声息地凑近,低声请示:“陛下,可要奴才去……?”
裴昱容闭了闭眼,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不必,随她去。她既不需要朕插手,那便让她受着好了。”
说完,眼皮子底下却露出一抹凶光。过会又道:“下回她再走远,无论她身边带了多少人,你都派些人在暗处跟着。”
“是。”高公公应下,觑着皇帝阴沉不定的脸色,心里暗暗叫苦。这位柳娘子,瞧着温婉,骨子里怎么这么硌人呢?陛下这儿明明都递了话头了,她非但不接,还顺手把路给堵死了,堵得陛下自个儿生闷气。
裴昱容重新睁开眼,目光落在自己缠着纱布的左臂上。碧绿的药泥透过细布,渗出一点淡淡的青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欲与予 强扭之瓜不
含元宫寝宫外的回廊下, 柳韫端着盛有温水和洁净纱布、药膏的托盘,脚步比平日略缓了些。
这些日子,裴昱容伤口的红肿反复, 换药的时辰她记得比谁都准。
行至寝殿门外, 她正欲如常踏入,守在门边的两名内侍却不着痕迹地侧身一步,手臂虽未完全抬起,姿态却清晰表明了阻拦之意。
柳韫脚步一顿,目光落在紧闭的殿门上,又转向内侍, 道:“陛下该换药了。”
其中一名内侍微微躬身,道:“柳娘子恕罪。章婕妤正在殿内与陛下说话, 陛下吩咐了,暂不见人, 也请勿打扰。”
“章婕妤?”柳韫眉尖微动。
章可贞确实偶尔会来探视, 送些汤水点心,问询伤势。
太后催促皇帝“多去后宫坐坐”的风声,她即便在偏殿也隐约有闻, 尤其自她二人那夜之后,太后明里暗里让皇帝雨露均沾的意图更为明显。
只是以往, 即便是章婕妤来, 只要赶上换药诊脉的时辰,裴昱容也从未让人拦过她,多半是让她照常进行, 章可贞便在一旁温婉静候,说些无关痛痒的体贴话。
像这般明确“暂不见人”、“请勿打扰”……还是头一遭。
内侍的头垂得更低了些,道:“是, 婕妤娘娘来了有一阵子了。”
柳韫看着那扇紧闭的殿门,里面寂静无声,与外界的寻常声响隔绝开来。
“暂不见人”……“请勿打扰”……
这几个字在她脑中盘旋,结合太后近日愈急的催促,章可贞那总是恰到好处的温柔关切,一些画面和猜想不受控制地浮上心头。
可是他分明伤势未愈,左臂不能用力,腿脚也不便……
她立马掐断了思绪。或许只是在商议要紧事?但后宫妇人与皇帝,能有什么“暂不见人”的要紧事可谈?
她唇瓣微启,似乎想以“换药时辰不可误”为由再坚持一下,但看着内侍那分明得了严令,绝不敢通融的神色,话又都咽了回去。
多说无益,徒惹猜疑,也显得自己不知进退。
“知道了。那我晚些再来。”
她端着原封未动的托盘,转身离开。
看着托盘里面因耽搁而渐渐失去最佳温度的净水和药膏,她有些怔忡。
晚些再来。
晚到几时呢?
这个念头突兀地冒出来。依照她从前的……“经验”,以及对他体力和耐性的粗浅了解,再加上他如今身上带伤,行动不便,许多姿势恐怕都需迁就,甚至可能因疼痛而中断,至多一轮就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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