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不慎落水,是奴婢疏忽。奴婢会谨记教训,日后行止加倍小心。”她最后看了一眼那个被嬷嬷藏在身后的竹篮,语气平静无波,“只望这类意外,从今往后,能真正止于意外。否则,一次是意外,两次若再巧合……只怕这幽幽池水,下次吞没的,就不止是奴婢这等无足轻重之人不慎失足的笑话了。”


    “陛下圣体未愈,含元宫上下忧心,若因奴婢之事,再起无谓波澜,搅扰圣心安宁,届时,无论落水原因为何,恐怕都难以善了——毕竟,无论是谁,都不喜枝节横生。”


    说完这番话,她示意了一下白薇。


    白薇莽莽几步上前,一把将竹篮从那嬷嬷手中夺过,还做了一个凶狠的表情,那嬷嬷吓得又后退两步。


    柳韫刚要迈步离开,忽然又转过身来。


    余妃的瞳孔微微缩了缩,下意识挺直了脊背,下颌绷紧:“你还有何事?”


    柳韫的目光越过她,落在她身后那两个嬷嬷身上。那两人被她看得脊背发凉。


    “奴婢方才忘了说,”柳韫开口,“还有一桩事,需劳动二位嬷嬷。”


    那嬷嬷一愣,哆哆嗦嗦地问:“什……什么事?”


    柳韫道:“奴婢身边这丫头,方才在池边采药时,也跌了一跤,说是被二位嬷嬷不小心绊到的,还不小心弄湿了衣衫。这丫头被吓得不轻,到现在手还在抖。她虽是个奴婢,却也是人生父母养的。今日平白无故受了这场惊吓,回去怕是好几夜睡不安稳。奴婢想着,既然二位嬷嬷恰好在这,还请嬷嬷给她配个不是。”


    余妃此时心绪纷乱,再纠缠下去,吃亏的只会是自己。她只想快些把这事了结,把这两个蠢货带回去,别再节外生枝。


    “还愣着做什么?”余妃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还不快给人家赔礼?”


    那两个嬷嬷一愣,脸上露出极不情愿的神色。其中一个张了张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对……对不住……”


    另一个连声道:“吓着这位宫女了,是、是我们的不是……”


    柳韫看了眼白薇,白薇受宠若惊地点了点头。


    于是柳韫也不再多做停留,不再看余妃僵硬铁青的脸色和嬷嬷们惨白如纸的脸。


    两人转身,沿着来时的楼梯,缓缓离去。湿透的衣裙拖过木质楼梯,留下了一条蜿蜒的水迹。


    湿透的衣裙紧贴着皮肤,春风吹过,带起一阵阵寒意。白薇搀扶着柳韫,忍不住又念叨:“娘子,走快些罢,这风吹着湿衣服,最是伤身!您脸色都不太好了。”


    柳韫确实有些冷,指尖冰凉,但心头那阵惊涛过后,反而有种异样的麻木。她紧了紧身上白薇脱下来给她的同样半湿的外衫,道:“不碍事。今日真是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她们本该是冲着我来的……”


    白薇忙将她打断:“娘子快别说了,这个事冲着谁来都不对,不过能为娘子扛下这一遭,也是奴婢的荣幸,这样就算陛下罚起奴婢来,可能也会顾念着些,不会罚的那样重。”


    柳韫听了,只感激地道:“还是多亏了你,想法子将我捞上了岸。你放心罢,我不会告诉他的,更不会让他罚你。”


    白薇立马愤愤不平道:“为什么不说?她们那是想要您的命啊!什么失足落水?脱身的借口罢了。今日是奴婢失职,看护不力,奴婢受罚是应该,就该立刻回去禀报陛下,把她们做的恶事一五一十都说出来!让陛下和太后娘娘给娘子做主,狠狠惩治那起子黑心肝的!看她们以后还敢不敢!哪能就那么轻易放过她们了?”


    柳韫脚步未停,沉默了片刻道:“告上去,或许能逞一时之快,或许真能让她受些责罚。”


    她轻轻吸了一口带着寒意的空气:“可陛下如今伤重,需要静养,最忌烦忧惊动。若将此事闹开,以余妃的身份,保不齐牵扯甚广,到底是个不小的风波。届时,陛下是管,还是不管?


    “管了,劳神伤身,于病情无益;不管,或处置不如某些人意,又生怨怼。我不过一个暂留此地的医女,所求不过是陛下早日康复,我能离开。掀起轩然大波,于我离开的目的,有损无益。”


    若此地是她久居之地,她自是要为了自身拼上一拼,可这里不是。她不过是个暂留的过客,这座金碧辉煌的牢笼里的是非恩怨、荣辱沉浮,终究与她无关。


    她没必要为了一个不会久留的地方,把自己也拖进那无休无止的泥沼里去。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只想干干净净地来,干干净净地走。


    白薇张了张嘴,想反驳说“难道就白受这委屈”,柳韫却似知道她想什么,继续道:


    “再者,你看那余妃,今日行事固然狠毒,可她困在这四方宫墙里,所求所争,也不过是那一个人的注目和宠爱。她视我为敌,是因为我意外占了不该占的位置。我今日若以受害者身份穷追猛打,与她又有何本质不同?无非是陷在这你争我夺的泥潭里,越陷越深。”


    不知为何,白薇仿佛从柳韫的身上看到了一丝悲悯的神态。


    “我有夫君在等我。我的心不在这里,所以这宫里的宠辱得失,于我如浮云。她呢?她或许也曾有过别样的期盼,但如今,这是她全部的世界和战场。我不是宽宥她的恶行,我只是……不愿变成和她一样。”


    和她一样眼里只剩下争斗的人。


    她不想让这池脏水,染了自己回去的路。


    白薇听着,眼神从最初的激愤,慢慢变得有些茫然,又似乎触动了什么。


    她隐约觉得娘子说的有道理,可这道理听着又太憋屈,太难以理解。


    “可是娘子,您这样,她们万一觉得您好欺负,下次变本加厉怎么办?”


    “……这就当最后一次罢。”柳韫停下脚步,已经能看到含元宫门前值守侍卫的身影,“她若聪明,就该知晓事不过三。”


    白薇虽仍有些不平,但见柳韫神色决断,只好点头:“奴婢知晓了。”


    “走罢,先回去换身干爽衣裳。这泽兰……”柳韫看了一眼篮子中同样沾了水渍的草药,轻轻叹了口气,“还得赶紧处理一下,希望药效未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1章 硌人骨 瞧着温婉,


    柳韫回到含元宫偏殿, 白蔹已早早归来,正将一些干药材分门别类放好。她听见动静抬眼,看见柳韫与白薇一身狼狈地进来, 清冷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困惑, 快步上前,接过白薇手中沾着水渍和泥点的竹篮,眉头微蹙:“娘子这是怎么了?”


    柳韫道:“无妨,采药时不慎弄湿了。我先去换身干爽的衣裳。”


    白蔹并不多问,只立刻道:“那娘子先去暖阁,莫着了凉。”她动作利落, 转身便去取干净的布巾和衣物。


    柳韫独自进了暖阁,褪下沉重湿冷的衣裙, 寒气让她轻轻打了个哆嗦。


    刚擦了两下身上的水珠,白蔹便捧着厚软干燥的布巾和一套素净寝衣走了进来。


    她将衣物放在一旁, 把布巾递给柳韫, 道:“娘子先用这个擦干,湿气入骨最伤身。”


    其实她只是看着病弱,她自小便在边塞之地长大, 些许池水寒意并不足以让她因此着凉。柳韫接过,道了句谢。


    白蔹知柳韫不喜在这些贴身事物上假手他人, 便也只是将炭盆拨得更旺些, 让暖意驱散室内的潮湿。


    等到柳韫将自己大致擦干,换上干爽的寝衣,湿漉漉的长发也被她用另一块布巾包裹起来吸水时, 白薇也端着热气腾腾的姜汤回来了。


    “娘子,快趁热喝了,驱驱寒。”白薇将姜汤递上。


    柳韫让她喝, 白薇只说她不爱喝这些,说自个儿皮实,不必担心,让她快些趁热喝了。


    柳韫只得接过姜汤,小口小口地喝着,滚烫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暖意从胃里一点点扩散到四肢百骸,脸上总算有了血色。


    白蔹这时才开口道:“娘子带回来的鲜泽兰,奴婢已略作清理,与奴婢取回的干品一并放在茶房了。娘子看,是现在去处理,还是稍歇片刻?”


    柳韫放下已喝了大半的姜汤碗,用布巾最后按了按发梢:“现在就去罢。”


    她拢了拢半干的长发,用一根木簪挽了个简单的发髻,便起身走向临时充作药房的小茶房。白蔹自然跟上。白薇则留下来换衣裳。


    茶房里,药材已备好。柳韫仔细检查了鲜泽兰的品质,又核对了白蔹取回的几味辅药,确认无误后,便开始着手调制。


    鲜泽兰被捣烂成泥,与几味研磨好的干药粉混合,再调入温火融化的蜜蜡与少许麻油,最终制成一钵颜色青碧、质地莹润的药膏,散发出清冽微苦的草木香气。


    柳韫用小银勺挑起一点,看了看成色,又闻了闻气味,微微颔首。她将药膏仔细盛入一个洁净的白瓷小罐中,对白蔹道:“我去给陛下试药。”


    白蔹默默点头,为她理了理鬓边一丝未被簪住的碎发。


    寝殿内,药香依旧。裴昱容似乎刚小憩过,听到脚步声便睁开了眼。目光落在柳韫身上时,他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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