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怪……”她低不可闻地自语,清洗双手。
是自己哪里疏忽了吗?用的药已是太医署能拿出的最好金疮药,配方也经过她反复斟酌。照顾更是寸步不离,连翻身都小心翼翼。
莫非是这深宫殿宇,终究气闷,不利于生机焕发?或是他肝气不舒,影响了气血生发?
正思索着,手腕被一只手轻握住。她回过头,见裴昱容不知何时睁开了眼,正静静看着她,“不过是伤口愈合慢了些,不必如此费神。”
柳韫想抽回手,又怕牵扯他伤口,只得由他握着,道:“陛下伤情反复,是奴婢职责所在,岂敢不费神?况且,这反复来得蹊跷,不查明缘由,如何对症下药?”
裴昱容的手指在她腕间轻轻摩挲了一下,意味不明。
“或许,是朕心思郁结所致,”他声音压低了些,目光落在她微微颤动的眼睫上,“你每日只在榻边守着,诊脉换药,说来说去都是伤势……更需要你关怀的,你却没有照料到?”
两人距离不远,柳韫和他对视着,这才渐渐感觉整个房间都笼着药香混合着他身上淡淡的气息。
不受控制的,她不知想到了什么,昏暗而蓬勃,面色开始升温,些许愣神之际,他那竹节般的手指已经顺着她的手心、手腕,在衣袖里渐渐地往上爬,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引诱,手臂里侧白皙的肉顿时又酥又麻又痒。
柳韫心头猛地一跳,顿时既警觉又无奈。她立刻用另一只手按住他继续往里钻的手,声音微急:“陛下!伤口未愈,最忌情绪激动,举止……更需克制。您若再乱动,牵拉到了左臂或肋下,只怕这红肿十天半月也消不下去。”
裴昱容嘴角微勾,似乎还想说什么,柳韫却已然对着白蔹道:“麻烦你帮我去尚药局,询问是否有新近采撷的鲜泽兰。若没有,或成色不佳,便取上好的干泽兰回来,我另有用处。”又说了些许其余药材,让她记下。
白蔹领命而去。
柳韫想起曾在范阳时,阿爹提过一种生于水泽湖畔的“泽兰”。此药活血而不峻,利水而不伤正,兼能舒达肝气,对于这种因气血瘀滞或情志不畅导致的伤口愈合迟缓、红肿不消有奇效。
尤其需用春日新采的鲜品,捣烂外敷,其清新透达之力,远非干药材可比。宫中库房或许有干泽兰,但鲜品……
她目光投向窗外,春日晴好。这重重宫墙之内,唯有玉醴池畔那一片湿润的坡地,或许才有野生泽兰在春水中冒出新芽。
柳韫又对白薇道:“麻烦你再帮我备一个细密的竹篮和小药锄。”
裴昱容问:“你要那些做甚?”
柳韫道:“奴婢需去玉醴池边采些新鲜药草,为陛下调制外敷的新方。”
“玉醴池?”裴昱容道,“不过是采药,遣个宫人去便是。你何必亲自跑一趟?春日水边寒气未消,你身子骨也不见得有多强健。”
柳韫道:“鲜泽兰的药性,与采摘时辰、手法乃至生长环境都大有干系。若非奴婢亲见、亲手,药效怕要打折扣。陛下伤情反复,正是需要药力强劲之时,奴婢不敢假手于人,怕误了事。”
裴昱容本想说这有什么不敢假手于人的,太医署派人去摘了回来不就得了。
但看她似乎格外坚持,也不好再说什么,道:“去便去罢,多领些人在身边,注意安全。早些回来。”
“谢陛下体恤。”柳韫起身,又细细检查了一遍他臂上的敷料,确认稳妥,这才带着白薇,提了竹篮药锄,出了含元宫。
玉醴池在宫苑南侧,绕过大片亭台,眼前豁然开朗。一池春水碧沉沉,倒映着岸边垂柳与远处殿宇的飞檐。池畔的坡地上,野草已抢先冒出茸茸绿意,几丛迎春开得正盛,金黄点点。
柳韫沿着湿润的泥土小径缓步而行,目光仔细搜寻着泽兰的踪迹。白薇跟在她身后半步,也帮着留意。
此处僻静,除了远处有两个洒扫的粗使宫人慢吞吞地挥着扫帚,几乎不见人影。春风带着水汽和泥土的气息,暂时吹散了殿内沉郁的药味,也让柳韫紧绷的心神略略一松。
“娘子,您看那边!”白薇眼尖,指向一处向阳的坡坎下,几株茎秆略带紫色的植物,正贴着潮湿的泥土生长,叶心还凝着未干的露珠。“是不是那个?”
柳韫循声望去,心中一喜:“正是。”她加快脚步走过去,蹲下身,用指尖轻轻拨开叶片仔细辨认。确实是泽兰,而且正是鲜嫩的时候,药效最佳。
她放下竹篮,取出小药锄,小心翼翼地将植株连同一小片泥土挖起,尽量不伤根系。
“这泽兰生得真好,”白薇也蹲在一旁看,轻声赞叹,“叶片肥厚,汁液饱满,药性定是足的!”
柳韫将挖好的泽兰放入铺了湿布的篮中,抬眼望了望四周:“泽兰喜湿,但向阳通风处长的,活血通络之效更佳,且不易带阴寒湿气。我们往那边再走走看。”
她指了指玉醴池蜿蜒向南的,一处有稀疏阳光透过柳枝洒下的弯角,“那边水汽足,又有些许日头,或许能找到更合用的。”
她说着,目光落在白薇提着的另一个备用小布袋上:“对了,方才过来时,我瞧见那边假山石缝里有几丛长势不错的车前草,虽不及泽兰对症,但清热利湿,捣烂外敷对消红肿也有些许辅助。你去采一些来,要挑叶片宽阔、颜色深绿的。”
白薇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那处假山离此地约二三十步,中间隔着一小片草地,视野还算开阔。“是,娘子。那您在这里稍候,奴婢去去就回。”
“好,当心脚下,莫要滑了。”柳韫叮嘱了一句,便继续低头,在附近的湿土中寻觅其他可能合用的辅药,或观察有无更好的泽兰植株。
白薇应了声,提着布袋,快步朝着假山方向走去。
柳韫则蹲在原地,仔细地将方才挖出的泽兰根须上的泥土轻轻抖落,又摘去一两片略有虫咬痕迹的老叶。正专注间,又听脚步声去而复返。
“娘子,娘子!”白薇小跑着回来,手里举着几株绿油油的草药,“您快瞧瞧,是不是这个?叶片够宽够绿罢?我瞧着那石缝里就这几株最精神,跟我小时候在家偷吃没熟的青杏叶子一个颜色!”
柳韫抬头看去,见她手中却是新鲜的车前草,品相甚好,不由莞尔:“没错,正是车前草。”又听闻她最后一句,不由道:“你还偷吃过青杏叶子?”
白薇吐了吐舌头,将草药小心放进布袋,也不急着再去,索性在柳韫身边蹲下,托着腮,眼睛亮晶晶的:“嗐,小时候馋嘛!我家院里就有一棵老杏树,结的果子又小又酸,可我总惦记着。有一年春天,实在等不及它结果子,我看那新发的叶子嫩生生的,心想果子是甜的,叶子说不定也能吃?就揪了一把塞嘴里。”
柳韫光想想就知道那口味并不好。
果不其然,就见白薇皱起鼻子,表情夸张,“结果涩得我舌头都麻了!还被我爹发现,说我是‘牛嚼牡丹’,罚我抄了三十遍《悯农》!说我不知稼穑艰难,连叶子都祸害。”
柳韫轻轻摇头,笑道:“令尊也是为你好。不过这罚抄似乎也不必?你那时才多大。”
“就是嘛!”白薇立刻找到了共鸣,小脸都皱了起来,“我当时委屈得不得了,跑去跟蔹姐姐诉苦,心想她总该安慰我两句罢?结果呢?”
她模仿起白蔹当时那副波澜不惊,甚至略带嫌弃的语气和表情,压低了声音,学得惟妙惟肖:“‘该。见什么都往嘴里送,也不怕毒死。抄三十遍算轻的,依我看,该让你把《本草经》里记载的草木都抄一遍,长长记性。’”
白薇还原完,自己先气鼓鼓地“哼”了一声:“您听听!非但没安慰我,还落井下石!我那时真气坏了,觉得爹不疼,姐不爱的,为此足足五天没主动跟她说话!哦,其实也不算完全没理她,就是她叫我,我故意装听不见;她递给我晾好的水,我偏要喝旁边井里新打的凉水……反正就是变着法儿闹别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春深陷 得让她吃足
白薇还原完, 自己先气鼓鼓地“哼”了一声:
“您听听!非但没安慰我,还落井下石!我那时真气坏了,觉得爹不疼, 姐不爱的, 为此足足五天没主动跟她说话!哦,其实也不算完全没理她,就是她叫我,我故意装听不见;她递给我晾好的水,我偏要喝旁边井里新打的凉水……反正就是变着法儿闹别扭。”
柳韫顺着她的话头道:“是嘛?那你闹了这五天别扭,后来呢?白蔹可有哄你, 让你理她?”
白薇闻言,脸上顿时露出一丝尴尬, 眼神飘忽了一下,但随即梗着脖子道:
“那…那当然有啊!我对她这般重要, 她看我真的生气了, 可不得变着法来哄我吗?!
“她先是主动要求帮我写功课,又给我捏肩捶腿,还亲自下厨给我做了十几盘丰盛佳肴, 最后端在我面前,双膝跪地, 连磕一百个响头, 高声喊着‘求姑奶奶享用,姑奶奶原谅我罢!理理我罢!’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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