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次将这样的信笺送出,收到瞿少元的字里行间透露出“边关暂无大战事”、“陆节度使一切安好,朝廷赏赐已发往范阳”之类的信息时,她都会感到格外欢欣。
不知不觉间,她写信的频率高了。她甚至开始习惯在调配香药时,将一些无伤大雅的见闻或思绪也写进去。
这日午后,裴昱容被太后召往慈宁宫议事。柳韫照例有了独处的时光。
她像往常一样,以去尚药局查阅古籍,寻找缓解陛下午后头痛的方子为由,禀明了留守的宫女。
她先去了尚药局,装模作样地翻了会儿书,与相熟的医佐聊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药材性味,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便起身告辞,看似随意地往西苑方向走去。
天气有些阴霾,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压得宫墙都显得格外肃穆。
梅林里几乎不见人影,只有风声穿过枝丫的呜咽。柳韫的心却有些轻快,因为早晨她去放置信笺时,在那个树洞里,也摸到了一个蜡丸。
此刻,它正妥帖地藏在她贴身的香囊夹层里。
她寻了个僻静的角落,背靠假山,快速剥开蜡丸。
“未时三刻,西苑废器库房后矮屋。有要事面告,关乎陆节度使安危,切切。”
柳韫瞬间紧张起来。关乎阿郎安危?!是什么事?战事有变?还是朝廷……她不敢细想。
瞿少元从未要求见面,此番破例,定是有了极为紧要、无法通过纸条传递的消息。
她捏紧帛布,抬头看了看天色,未时已近。没有丝毫犹豫,她辨认了一下方向。
废器库房在西苑最西北角,存放着宫中淘汰损坏的家具器皿,平日人迹罕至。便提起裙摆,加快脚步,几乎是半走半跑地朝着那个方向赶去。
阴沉的天空下,偌大的西苑显得空旷寂寥,她的脚步声和略显急促的呼吸声显得格外清晰。
她一边走,一边下意识地环顾四周。废器库房比她想象的更偏僻破败,院墙斑驳,门上的铜锁都生了厚厚的绿锈,显然久未开启。
绕到库房后面,果然有几间低矮的小屋。
其中一间的木门虚掩着,在风中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像是在召唤她。
柳韫走到门前,轻轻推开。一道身影背对着门,站在屋子中间。
柳韫压低声音唤道:“瞿少元?”见到是他,语气还稍稍有些放松。
瞿少元闻声转过身来。
柳韫问:“你找我?到底什么事?是不是阿郎他……”
瞿少元皱眉,“我找你?”
柳韫满腔的急切和问题一时卡在喉咙里,她茫然地眨了眨眼,“不是你留信给我,说有阿郎的要事,约我未时三刻在此见面吗?”她下意识地想去摸那个香囊。
瞿少元的脸色变了,几乎是瞬间反应过来。
中计了!
“快走!”他疾步上前,拉着她的手就要朝门口冲去。柳韫也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急急跟着他。
然而,就在他们距离那扇木门仅剩两步之遥时,“哐当”一声巨响,那扇木门竟被人从外面关上。
紧接着是铁链迅速缠绕门环,锁头“咔哒”落下的声响。
“开门!外面是谁?开门!——”柳韫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扑到门上,用力拍打、推搡。
木门纹丝不动,显然远比看起来结实,外面的锁链声更是断绝了他们的出路。
瞿少元没有和她一起拍门,在门被关上的瞬间,他已松开了她的手,眉头紧锁着,身影在狭小的屋内移动。
他检查了那几扇破损的窗户——窗户虽破,但外面竟然不知何时被钉上了厚厚的木板,从缝隙望去,只见木板严密合缝,根本无法撼动。他又用脚踢了踢墙壁,回应的是沉闷的实心声响。
这屋子,看似破败,却像个临时改造的囚笼,被人做足了准备。
只怪他大意。
那封传到他手中的短信,字迹与柳韫平日所书一般无二,说是有紧急要事,恳请速至西苑废器库后矮屋一晤。他便急急赶了过来。搁至平日,他何至于如此轻信?
“怎么办?我们被锁在里面了……”柳韫声音颤抖,回过头来。
比起被囚禁于此,更可怕的是这明显是一个针对他们两人的陷阱。是谁?目的何在?
瞿少元退回屋子中央,再次扫视整个空间。忽然,他吸了吸鼻子,眉头锁得更紧。
“你有没有……闻到什么气味?”
若说瞿少元是因为谨慎,能立即察觉出空气中的些许怪异,柳韫则是能力使然。
虽然当下心慌意乱,但柳韫自幼跟着父亲在药炉边长大,尝过的药材比旁人数过的米粒还多。
这间破屋子里尘土与腐朽的气息再浓,也遮不住那一缕如蛇一般,正在悄然渗入的异样。
这缕香气初闻甜润,带着一种脂粉般的腻意,又隐隐透出一丝辛辣暖香,像是什么珍贵的香料在闷燃。
……是龙涎香混着丁香的气味。
龙涎香为海中最名贵的香材,甘甜脂润,焚之能通窍走脉、引动情思。丁香辛温,行气暖肾,自古便是内廷“暖香”之方的主药。二者合一,本就是宫中秘传的媚香方子。
若是寻常用量,不过令人面热心跳、神思恍惚片刻,算不得什么。
可这矮屋逼仄,门窗紧闭,四下不透一丝风。那香气无处散去,越积越浓,甜腻与辛辣交织,沉甸甸地压在方寸之间,每一口呼吸都像是在往肺腑里灌。
瞿少元道:“这破屋子里怎么会有熏香?”
看着柳韫的脸色更加苍白,瞿少元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最后一丝侥幸也消失了。
他不再说话,开始快速在屋里翻找。
屋子空空荡荡,只有角落里堆着一些破烂的麻布和朽木。
他扯过一块相对完整些的、潮湿肮脏的麻布,又看到窗台下有一个不知何时留下的、半满的陶土水罐,里面是浑浊的雨水。
他将麻布塞进罐中浸湿,然后用力拧干。
“只有这个,能勉强遮蔽口鼻,或许能阻隔一些。”瞿少元将湿麻布递向柳韫,语速极快道,“捂住口鼻,尽量少呼吸。”
虽然柳韫没有直说,他也能大致猜到,这香气不对劲,很可能是迷香或……更糟的东西。
柳韫看着他递过来的湿布,又看看他空着的另一只手,问:“只有这个?那你呢?”
瞿少元却安静了两秒,随即道:“退到那边墙角去,离我远些。无论如何,尽量闭气,别吸入太多。”
她看着瞿少元青筋微露的手,又看着他晦暗的眼神,下意识地往后踉跄着退了两步。
瞿少元将她的恐惧和退缩看在眼里,内心瑟然,却也理解,安慰道:“放心,我一定不会对你如何的。”
她立马退至墙角,倒不是不信任他这个人,只是她努力屏息,此刻却仍感到一丝诡异的燥热从体内升起,视线也模糊了一瞬。
瞿少元敏锐地察觉到她呼吸变重,脸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却因为她这副模样,无意识吞了吞喉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构陷生 想必那二人
慈宁宫偏殿
殿内沉水香袅袅, 太后斜倚在铺着软锦的榻上,正听坐在下首的章可贞细声回禀着法会后续用度的安排。
裴昱容坐在另一侧,神情疏淡, 偶尔发表言论。
忽然, 殿外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和宫女试图阻拦的低语。
“娘娘,余妃娘娘,太后正在……”
“让开!本宫有要事禀报太后!”
珠帘被掀开,余妃冲了进来,一双眼扫过殿内,在裴昱容身上停留一瞬, 随即扑到太后榻前,道:“太后娘娘!陛下!不好了!出大事了!”
太后眉头微蹙, 放下手中的茶盏,“慌慌张张, 成何体统?出什么事了, 慢慢说。”
余妃喘了两口气,似乎努力平复,声音却依旧带着惊惶:“妾身方才在宫里, 听下面一个去西苑取东西的宫女回来说……说看见……”她欲言又止,目光飞快地瞥了裴昱容一眼, 又垂下, 像是难以启齿。
“看见什么?”太后声音微沉。
“看见含元宫那位柳娘子,她、她一个人,鬼鬼祟祟的, 跟着一个身材挺高的内侍……两人一前一后,专拣没人的小路,往西苑最里边, 那处平日根本没人去的废器库房方向去了!”
余妃像是终于鼓足勇气,语速加快,“那宫女胆子小,没敢跟太近,但瞧得真真切切,两人挨得挺近,那内侍还回头看了柳娘子几次。这光天化日的,孤男寡女,跑到那种荒僻地方,这实在是……”
她没再说下去,但话里的暗示已经足够让殿内所有人脸色骤变。
本一脸淡然漠不关心的裴昱容此刻也瞪大了眼睛,看向余妃。
章可贞失声轻呼:“什么?”她掩住了嘴,随即看向裴昱容,又看向太后,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