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能时常见面,互通消息,在这深宫之中,便不再是全然孤立无援了。


    瞿少元却缓缓摇头,“还是太冒险,那人既已生疑,含元宫附近戒备只会更严。频繁往来,无异于自投罗网。”


    他虽这么说,却又道:“若有事寻我,可通过一人。西苑琼华岛梅林附近,每日辰时前后,会有一位姓于的老宦官独自打扫落叶。你将信笺藏于梅林东角第三株老梅的树洞内,他自会取来给我。”


    柳韫仔细听着,觉得这法子虽笨拙,却胜在隐蔽寻常,不易引人注意。她郑重地点了点头:“我记下了。”


    瞿少元看着她,最后道:“万事小心。”


    柳韫点点头,对他笑了笑,转身推开门,身影迅速融入门外渐浓的暮色与寒风之中。


    暮色四合,宫灯次第亮起。


    柳韫依着瞿少元所指的僻静小径,一路小心翼翼地避开人眼,心跳直到踏入含元宫范围才稍稍平复。


    殿内灯火通明,与她离开时并无二致。


    她刚迈过门槛,一道焦急的身影便快步迎了上来。


    “娘子!”宫女脸上带着明显的忧色,目光飞快地将柳韫上下打量了一遍,见她披风上沾了些未化的雪沫,发髻被风吹得微乱,气息也有些不稳,更是心头一紧,“奴婢从尚药局回来便不见您,问了廊下值守,也说没见您从正门出去,您这是去哪儿了?”


    柳韫心中早有准备,面上却露出一丝诧异与疲惫。


    她抬手揉了揉额角,道:“我还能去哪儿?不就是去后苑散了散心么。”


    她一边说着,一边不无紧张地用余光观察着宫女的反应。


    她自然地解开披风系带,宫女伸手接过披风。


    “后苑?”宫女仍有些不信,“奴婢回来后去后苑寻过,并未见到娘子。”


    柳韫道:“许是天色暗了,我又走得深了些。”


    柳韫走到炭盆边伸出手烤火,暖意驱散着指尖的冰凉,“那几株老梅临着水边,景致是好,风也格外大些,吹得人头疼。我靠着假山石坐了坐,想着静静心,谁知竟有些昏昏沉沉的,许是这几日没歇好,方才又吹了风。”


    她适时地轻咳了两声,眉眼间倦色更浓:“估摸着时辰不早,怕你回来寻不见人担心,便赶紧回来了。怎么,你没去后苑水边那几块湖石附近看看?我就在那儿。”


    宫女被她这番话说得愣住,仔细回想,自己当时见柳韫不在,就慌了神,怕惊动旁人,心急下确实只是在梅林主要小径和亭阁处快速张望了一番,并未真的走到临水每一块石头后面去细看,没想到是靠在僻静处歇息。


    宫女心里的疑虑消了大半:“是奴婢疏忽了。娘子喝口热茶暖暖,奴婢这就去让小厨房熬碗姜汤来。”


    见宫女信了,注意力成功转移,柳韫暗自松了口气,摆摆手,“不必忙了,我歇会儿就好。药取回来了吗?”


    “取回来了。”宫女连忙将取回的药材拿给柳韫看,又将尚药局那边的回话禀报了一遍,果然如柳韫所料,为了那二两合乎要求的野天麻,颇费了些周章。


    柳韫仔细查验了药材,点头表示满意,又温言夸赞了宫女几句办事稳妥。


    宫女见柳韫并未责怪,且她也并未走远,只是自己一时失察而已,这么点小插曲,她若不告诉陛下,自己也是不会说的。


    而柳韫心中一时竟有些恍惚。


    从前在范阳,在陆家,她何曾需要这般费心机、作伪态?


    阿爹教她的是望闻问切、对症下药,是药石针砭间的求真务实;即便嫁入高门,婆母严厉,夫君爱护,她也只需谨守本分,以诚待人便是。


    可如今,在这九重宫阙的方寸之间,她竟也学会了面不改色地编造去处,将虚言说得滴水不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假信引 放心,我一


    柳韫从浴房出来, 回了寝殿,发现裴昱容已经回来了。


    因今日去见了瞿少元,过程虽有惊无险, 但到底做了“亏心事”, 一直心里都像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这会儿更是有些担心。


    却只见他独自站在那扇面向庭院的窗前。窗子开着一条缝,夜风携着寒意涌入,吹动他玄色常服的衣摆。


    没有点太多灯烛,室内光线昏暗,将他挺拔的背影勾勒得有些孤峭, 甚至透着一股沉郁。


    他正对着窗外疏淡的星月之光看着,背影一动不动, 仿佛沉浸在某种遥远的思绪里,连她进来的细微声响都未曾惊动。


    柳韫脚步顿了顿, 心头的担心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


    想来, 是今日的祈福法会上又受了什么气?还是上次被太后强行索要生母遗物,积郁难消?


    不知怎的,看着他这副难得流露出的近乎落寞的侧影, 柳韫心底反而觉得有些好笑。


    原来这位强行将她禁锢在此的帝王,也有这般吃瘪郁闷, 只能独自站在冷风口生闷气的时候。


    她正犹豫着是悄声退到一旁, 还是如常行礼问安,窗边的人却仿佛脑后长了眼睛,恰在此时转过了身。


    室内光线昏暗, 他的面容看不太真切,唯有那双眼睛,在幽暗处依旧亮得迫人, 直直地望了过来。


    柳韫一个激灵,下意识屈膝行礼,“陛下。”


    裴昱容朝她招手,“过来。”


    柳韫迈着小步走过去,在距离他三四步远的地方停下。她能闻到他身上沾染的夜风寒气,还有一丝似乎是檀香混合着沉闷的气息。


    裴昱容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揽过她的后颈,把她朝自己带。


    柳韫被迫踉跄着靠近他,身体微僵,却不敢躲闪。


    他的手掌宽大温热,就这么松松地覆在她半干微凉的发上,揉了揉。


    “今日在宫里,可还听话?”


    柳韫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为什么突然这么问?是随口一提的例行查问,还是……知道了什么?


    她吞了吞喉咙,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平静甚至带着点驯顺的茫然,轻轻点了点头。


    “嗯。”她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喉咙有些发干。


    好在,他也只是淡淡应了一声。貌似确实只是随口一提,无需深究。


    柳韫听令将灯烛熄灭,寝殿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透入的些许微弱天光。


    她摸索着走到床边,刚掀开锦被一角,裴昱容的手臂便伸了过来,一如既往,将她揽入怀中,调整到一个熟悉的紧密相贴的姿势。


    他的怀抱依旧温热,呼吸平稳地拂过她的头顶,似乎真的只是累了,要休息了。


    柳韫被他圈在怀里,感受着身后胸膛传来的平稳心跳,和环绕在腰间那存在感极强的手臂,心情也渐渐平复。


    日子终究是不理会人心潮汐的。


    无论柳韫沉浸在何种情绪里,宫墙内的晨钟暮鼓,总是一板一眼地敲响,将时间均匀地切割成一天又一天,不疾不徐地向前推进。


    但柳韫在含元宫的生活,似乎又回到了某种规律。


    白日里,裴昱容若在书房,她多半仍需在侧,研墨、整理,或安静地待在角落看书;若他外出或明确表示不需她伴驾,她便有了些许喘息之机。


    这喘息之机,如今有了新的、隐秘的用途。


    去尚药局,成了她最正当也最频繁的外出理由。


    裴昱容对此未再多加阻拦,或许在他看来,她鼓捣那些药材香囊,既是本行,甚至也算一种有利于他头疾的专注,好过让她有闲暇胡思乱想。


    柳韫利用这些机会,将计划付诸行动。


    她遵照瞿少元的指引,小心观察。


    果然,在西苑琼华岛梅林东侧,每日辰时前后,总能见到一位身形佝偻的老宦官清扫着石板路上的落叶与残花。


    他动作迟缓,对周遭的动静反应迟钝,偶有宫人经过,也从不和他打招呼。


    看样子,是个耳背寡言,几乎被遗忘的边缘人。


    柳韫第一次将用蜡封好的薄纸信笺折叠成指甲盖大小,塞进第三株老梅那个隐蔽的树洞时。


    她快速做完,不敢停留,甚至不敢回头确认,便如同寻常散步般,沿着另一条小径离开了。


    等待回信的日子焦灼而漫长。


    她按捺住每日都想去查看的冲动,隔了两三日,才再次“偶然”路过那片梅林。


    指尖探入树洞,触到那微硬的小块时,她迅速攥入掌心,藏进袖袋,直到回到含元宫无人处,才敢展开。


    瞿少元的字迹工整而锋利,内容简洁,多是报平安,以及回答她那些试探性的问题。


    多是一些无关痛痒的宫闱琐闻——哪位太妃病了,哪处宫殿在修缮,尚药局新进了什么药材。


    虽无甚要紧,但柳韫心里还是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慰藉与踏实感。


    有了第一次,便有第二次、第三次。


    她的胆子渐渐大了些,问询的内容也不再局限于闲聊。当然,问得最多、最隐晦也最急切的,还是关于陆铮:“范阳可有新消息?”“边关一切可还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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