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闻折每天都会很早的来猪舍,将小猪所待的那个限位栏洗刷得干干净净,也会定期给小猪擦拭身体,让它能够保持清爽。


    他的那只小猪好像有点病弱,一次母奶都抢不到。


    不过没关系,江闻折最不缺的就是耐心了。他想到办法,将仔猪代乳粉冲泡后放进塑料瓶里,坐在猪舍栏里,将小猪放在腿中,像母亲哺乳孩子一般,对着小猪的嘴一点点耐心地喂进去。


    小猪也很乖,每次都会温顺地窝在他的腿心急急燥燥地喝完奶后,还会用湿润的鼻子软绵绵地蹭江闻折的掌心。


    猪舍一般除了有人定时来喂养巡逻外,一般不会有人来。


    安静的一方限位栏,成了江闻折和小猪的一方小天地,只有他们,没有其他人可以打扰。


    江闻折给小猪取了一个名字,叫毛球,因为小猪身上的短毛软乎乎的,窝在他的腿间跟个小球一样。


    江闻折感觉毛球把他当做母亲了,每次他推开限位栏的铁门时,毛球总是会摇摇晃晃的一步步向江闻折走来。


    至于他,江闻折算是把毛球当成自己的好朋友了。


    他没有朋友,毛球算是唯一的朋友。


    江闻折会跟它分享很多烦心事,他会分享父亲冷漠的眼神,母亲在其他人怀里娇滴滴的媚态,学校同学的谄媚与四起的谣言……这些他都没办法跟任何人倾诉,只有跟毛球在一起时,才能一吐为快。


    它不会吵,不会闹,只会乖乖地贴着江闻折,是这个世界上最合格的倾听者。


    他觉得毛球跟他是一样的,都是抢不到温暖母乳的人,这或许是地球上不同物种之间的心心相惜。


    看,小动物多可爱啊。


    可是有一天,突然来了一群人,围着狭窄的限位栏,居高临下地望着坐在角落里的一人一猪。


    稚嫩的身体抱着怀里更加孱弱的小猪,江闻折抬头望着这一行人。


    为首的一人说道:“小少爷,这猪太弱了,先天发育不足,寒假要结束了,你也要走了,没人能照顾它了,养殖场没办法养这种病猪。”


    谋求利益,规避损耗,才是如今利益社会奉行的准则。养殖场不愿多付出一点成本去将一只弱猪病猪养大,他们会在动物幼年期就对动物进行评估,强壮的留,弱的病的就毫不留情地处死。


    江闻折茫然地问:“那……那应该怎么办?”


    “摔死它。”冷漠的声音悬在头顶。


    摔猪简单粗暴,既可以节约成本,对于小猪而言,也是一种能够快速死去,不那么痛苦的“恩赐”。


    “什么?!”江闻折怔在原地,指尖本能害怕地蜷缩。怀里的小猪也似有感应似的,身体突然发抖了一下,又往江闻折的怀里拱了下。


    “来吧,小少爷记得用点劲哦,一击毙命最好了,让你的小猪少点痛苦,不然摔十几下都没有摔死的话,小猪真是会遭罪的啊。”众人嘴里说着鼓励的话。


    “不、不摔……不可”


    话说到一半,江闻折骤然顿住,因为他看见人群后方坐着的是他的父亲,江耀庭。


    他目光沉沉,一身倨傲,将江闻折这一切荒唐行为尽收眼底,并投来嫌弃鄙夷的目光。


    “爸……”江闻折声音颤抖,向江耀庭投去拜托的目光。


    “谁会养一只病猪,难道需要我来摔吗?”江耀庭的话里不带一丝温度。


    江闻折垂首深深地看了眼怀里的毛球,冬的寒冻住了他的视线。


    默了数秒,他双腿有些颤,但最终还是抱着毛球站了起来。


    确实好瘦弱啊,小小的一团蜷缩在怀里,明明天天喂得这么好,为什么就是长不胖呢,江闻折的手最后一次贴着毛球干净的皮肤。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的身上。


    咚——


    江闻折狠下心,撒开手,毛球从他的怀里没有征兆地摔落下来。


    毛球惨叫了声,四肢在空气中飞速胡乱蹬着,全身痉挛般地开始抽搐,不知道具体磕到了哪里,有刺眼的鲜血开始从它可爱的湿乎乎的鼻子中流出。


    “啊,好糟糕,没有一次性摔死。”


    “那就只能再摔一次了。”


    “可怜啊。”


    江闻折透过人群的缝隙,悄悄打量了下父亲的表情,好像嘴角压得更沉,面色更冷。


    自己确实好没用的吧。


    毛球突然停止了挣扎,像是缓了过来,拖着一条长长的血痕,朝江闻折缓慢爬来,像在每个清晨迎接江闻折来给它喂奶一样。


    以前走路走不稳,现在爬也爬不稳,爬一下,身体就要抖两下。


    终于爬到鞋边时,江闻折弯腰将毛球再次抱了起来,干净的双手很快沾上了血迹,傻毛球居然还用流血流得这么疼的鼻子去蹭江闻折。


    这是在依恋母亲吗?


    咚——


    江闻折深吸一口气,双手举过头顶,用出十一岁小男孩的最大力气,将毛球狠狠摔在了地上。


    死了,终于死了。


    逼仄的母猪限位栏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


    江闻折目光呆滞地看着地上一动不动流着鲜血的毛球,全身冰冷,血液停止了流淌。


    猪舍外的烈风刮得玻璃嗡嗡震颤,落叶卷起漫天飞舞。


    噢,想起来了,江闻折昨天跟毛球约定过,后天他就要走了,明天就带它出猪舍看看落叶。


    江闻折再次抬起头,人群身后的父亲,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


    猪舍中的掌声却还在响。


    *


    江闻折猛地惊醒过来,胸口剧烈起伏,粗重的喘息自喉咙溢出,细密的冷汗不知道什么已经遍布额头。


    他茫然无措地垂首,怔怔看着自己此刻没有鲜血的双手。


    “你醒啦,是不是做噩梦了?”一直趴在床头的林桑渔担心地说道。


    江闻折机械般地转过头。


    月光如清水的夜晚,一双清澈盈盈的眸子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漫长岁月里,无数场冬天的风,与此刻盛夏燥热的东南季风交汇。


    叮——


    命运重合了。


    作者有话说:


    江闻折是言情界第一个养猪男主吗(认真)


    会不会太接地气了


    第32章 怎么办?没


    林桑渔拉开被子一角,贴着江闻折钻进被窝。


    “你怎么不说话?”


    又过了数秒,江闻折才回过神来,回答她的前一句话:“嗯,做噩梦了。”


    “什么噩梦啊?梦到世界末日了?梦到有人在追杀你?”


    黢黑的眼眸有些滞空,江闻折沉着嗓音道:“不是,是我梦见我以前养的小猪了。”


    林桑渔震惊道:“你居然还养过小猪?”


    “嗯,不过它后面死了。”


    林桑渔蹭着床单往前挪了一步,两人膝盖碰着膝盖,她裹进江闻折的怀里,抱了一下他,“所以你今天是想起你的死去的小猪才这么难过的吗?”


    江闻折垂首将自己的头埋进林桑渔的颈窝,贪婪地深吸一口气,像是在汲取温暖,嗓音有些哑:“算是吧。”


    林桑渔没安慰过人,小小的脑袋高速运转,最后憋出一句:“不要难过江闻折,大多数动物的寿命都没有人类长,这很正常的。说不定我上辈子就是你养的小猪,这辈子变成蜜袋鼯,又被你养了。”


    时间上完全不搭边,林桑渔就是林桑渔,不是其他的芸芸,不过江闻折也只是闷闷地笑了声:“好。”


    “而且家里面不是还有很多虫虫吗?你有这么多小宠物陪你的,”林桑渔又蹭蹭江闻折的胸膛,她太懂这种离别的伤痛了,继续安慰,“前几天你不是还又买了几只棕色的小虫子吗?”


    江闻折微微坐起来点,质问道:“你怎么知道?你又偷吃虫子了?”


    “这怎么能叫偷吃,”林桑渔怒道,“而且你能不能对我有点信任!”


    “哦,所以你吃没吃?”江闻折现在已经完全不信林桑渔卖乖这套了。


    林桑渔抿了一下唇,欲言又止,有些心虚:“……吃了。”


    江闻折无奈道:“下次别吃这种虫子了,没什么营养,我会给你买其他的。”


    “可是好吃。”林桑渔说。


    “那随便你。”江闻折再次无语。


    “所以你为什么喜欢养虫子啊?”林桑渔突然想到,因为养虫子这个爱好未免太过特殊且奇葩。


    家里面那个房间长长的,是很特别的长矩形,三排柜子列放,杜比亚盒层层叠叠堆放。各色爬行动物缓缓挪动身躯,蠕虫分泌着滑湿粘液,一拱一拱地蠕动。由于房间里大多数虫子的饲养需要避光,所以整个房间终日昏暗幽深,置身其中,偶尔还能听到盒内虫子在寂静中发出的窸窸窣窣的声音。


    说实话还是有点阴森恐怖的。


    江闻折很轻地眨了下眼。


    心理学上有个词叫做,强迫性重复。


    意为童年受过创伤,成年后主动复刻相似创伤情景,反复体会痛苦,在痛苦里获得扭曲的安心甚至快感。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