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随着克伦威尔的描述,书房里,三个人都完完全全地愣住了。
诺薇雅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冰蓝的眼眸盛满泪珠,近乎失态,“......你说什么?”
“怎么会......怎么会......”
这是他们高高兴兴捧在掌心里,宠爱了十六年的宝贝。
哪怕后面两年,冷淡下来,但是也从没短过任何物质上的东西。
但是现在,一个事实却在人毫无防备的时候拍了过来:他们的孩子,很可能被人抓着,受过刑。
在星际时代,如果只是想单纯获取情报,通常会采用针对精神力的手段,一些器械配合药剂,甚至能达到通过精神力来读取记忆的效果——虽然强行读取后,被读取的人大概率精神力海就此作废,会成为一个脑死亡的活死人。
毕竟无论是联邦,还是其余的多个帝国,全星际明面上都对人权十分重视,哪怕是战俘,在能通过精神力上的手段获许情报的情况下,基本不会对□□施行很残忍的刑罚手段——当然,这也只是明面上的说法,私底下真实情况如何,常常不为人所知。
站在格伦家这个高度上,各种腌臜事见了不少。但当有人告诉他们说,他在远星域一个偏僻星球的小巷子里捡到了他们的孩子,被铁链穿过了琵琶骨时,那种感觉是……很难、很难描述的。
莱顿大脑空白一瞬,向前迈了一步,几乎忘记对方只是一个虚拟的投影,“但是医疗站那边......我看过详细的报告,并没有提及。”
这种程度的创伤,后遗症、伤疤,都不可能在三个月内消失殆尽。
医疗站给出的综合诊断,墨里亚主要是严重营养不良,加上惊吓过度,身体上的其他指标基本上都在正常值,更多倾向于精神上受到的创伤,需要慢慢修复静养。
这也是莱顿选择尽快将墨里亚接回家的理由之一。
克伦威尔有些讽刺地笑了笑,“我只负责告诉你们我看到的事实。至于其他的,就需要你们自己来探明了。”
他摆弄了一下光脑的角度,露出身后的桌子,拿起桌子上那枚已经被人小心擦净后,纯白色的耳羽吊坠,“你们应该已经调查出来,我和我那两个学生,在成立纪念日过后,就会前往联邦第一学院吧?”
“我会亲自把这个还给墨里亚。以及那个时候,如果你们还有什么想问的问题,我们可以直接面对面交谈了。”
他轻轻拨弄了一下缀在下方的那片羽毛,明明是正直英俊的样貌,此时笑起来的模样却显得有些欠揍,“剩下的相处过程,恕我现在不能直言——这是我们的医师说的。”
“......”
通讯挂断后,克伦威尔伸了个懒腰,趴在桌子上。
“……啧,格伦家的态度的确和我想象得不一样啊。”他自认识人很准,如果对面三个人那种态度都是演出来的话,那他无话可说。
更何况,他并不觉得格伦家的家主、家主夫人,以及下一任的家主,有什么联合演戏欺骗他的必要。
他这些年主要蛰伏在远星域这块,对主星域的关注仅限于新闻上的一些政治动向,萨兰星倒是其中的重点关注对象,但关于一些家族里的八卦,倒的确没多看——毕竟再怎么样,也远远影响不到他们远星域。
所以后来,哪怕起了些疑心,去查了下“墨里亚·格伦”这个名字,查到的情报,却只有“被放逐至远星域”这条或许能和他认识的小可怜沾上边。
当年这个“真假少爷”的报道留了很多八卦的痕迹,情报的来源大部份都来源于各种报道和论坛遗迹等——毕竟是格伦家,详细的资料短时间内收集不到,倒也正常。
在克伦威尔看来,很多报道之间,以及报道和他认识的墨里亚之间,都是一种左右脑互搏的状态。
所以干脆也没再继续纠结。
他凭本事捡到的墨里亚,管那么多杂七杂八的,养就完事了。
只不过——
梅说,这三个月的墨里亚几乎是无记忆的,凭着身体残留的本能与性格在和他们相处。
而完全恢复记忆后的墨里亚——非常原始地留了封信,就跑路了。
看到信后的梅和克伦威尔:“......”
克伦威尔长叹一声,忧伤道,“儿大不中留啊。”
毕竟刚醒过来那会儿的墨里亚真的很乖。
克伦威尔那时看着自己和波比捡回来的小孩,终于睁开眼睛时,内心甚至有一种诡异的、初为人父的喜悦。
他为人处事向来随性从心,偏偏不知道为什么,第一眼见这小孩就心疼得紧。
到后面,克伦威尔甚至已经练就了小床上的人一开始状态不对,就火速前去拍拍后背捏捏掌心、直到对方慢慢平静下来的本领。
梅虽然嘴上不说,实际上却也把墨里亚放心上了。
这段时间为了找方法治人,黑眼圈都又重了不少,一直扣扣搜搜省着用的钱也搭进去大半。
所以当看到对方终于醒过来时,说不高兴是不可能的。
克伦威尔喂了一点温水,又看了看对方可怜迷茫的模样,最后的声音夹得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你醒了?还记得自己叫什么名字吗?”
墨里亚睁着一双水润的大眼睛,眨了眨,手指摸上自己的喉咙,“啊......”
好熟悉的语言,他想。
能明白大概的意思,但是想要回答时,却发现......一时之间,说不出口。
一丝惶恐漫上心头。
明明是听到后,近乎喜极而泣的语言。
脑子很混乱,视野里的光影也扭曲着,搅得人分不出心神来思考情绪的由来。
烟灰色的眼睛蒙上一层雨雾。
温热的大手熟练地拍了拍他的背,带走了些许焦虑,“哎,哎,不着急,想不起来就慢慢想嘛,大不了先起个新名字用着也行。”
这句话依然听懂了,墨里亚有些着急,拍了拍克伦威尔的手臂,“不、不。”
说话间带着些不自然的顿挫,以及些许许久未开口后的沙哑,“名字......名字......”
手指不自觉地抓紧了克伦威尔的手臂,克伦威尔低头看了眼,哼笑一声。果然是刚醒来还没什么力气吗......新生的小猫崽都挠得比这有力气。
在墨里亚还没醒过来的时候,梅测过骨龄,18岁。这让两人不自觉地都忍不住对墨里亚又多了丝怜爱,和对施刑之人的怒火。
......畜生不如的东西。对这种年纪的小孩,也狠心下得去手?
克伦威尔放任自己一边的手臂被抓着,另一只手从机甲钮中拿出一朵小花,浅白色的,开得极好,带着淡淡的香气,“喏,小花,送给你,今天去......呃,挖矿的时候,觉得很适合你,就摘了。”
这花的香气对精神力有一定的安抚作用,他今天带学生去比赛的那颗星球刚好是这种花的原产地,就顺了一只回来。
梅在一旁:“......”
“拿白花看望病人,克伦威尔,你是猪吗?”
“啊!我忘记了!”克伦威尔手忙脚乱,当时只想着这花可以安抚精神力了,失策,失策,“哎呀,万一孩子喜欢呢!”
墨里亚呆了呆。
纤细微凉的手接过了克伦威尔手里的小花,注视了片刻,像是想起了什么,将花别在了耳旁,轻轻笑了笑,重复道,“......花,喜欢的。”
梅愣住了。
面上不显,思绪却无意识地绕了好几个弯。
他真好看。
比钱都......不,那还是钱好看。
在她心里仅次于钱的好看。
......
不,不,如果可以的话,让她拿所有钱去换一个这样好看的小孩,她也是愿意的。
而克伦威尔见墨里亚总算被转移了注意力,情绪明显平复下来后,也暗暗松了口气,但不正劲惯了,嘴比脑子动得快,“喜欢就好,喜欢就好~但没个名字好像也不行。”
总不能每天喊人的时候只能“喂”“那谁”“那小孩”的喊吧?
目光注意到墨里亚别在耳旁的花。
这枝原本平平无奇的花,从他手里换了个地方后,此时却显得柔软漂亮得不可思议。
“要不叫你小白花好了?不对,听着像骂人......那小花?我的姓跟着不太好听......梅小花?咦,谐音是不是有点不太对,不过我们不讲究这些倒也......”
“咚”的一声巨响。
克伦威尔捂着自己被狠狠锤了一拳的脑袋,“哎哟......!梅大人,梅大人,我真的错了错了——哎哟!”
而原本因为又提到名字,下意识有些焦虑地在思考的墨里亚,思维也顿住了,安静下来,默默地看了看梅,又看了看克伦威尔,耳边的小花花瓣颤了颤。
“啊......!”眼睛忽地亮了亮,邀功一般,看向梅,“墨里亚!”
名字似乎不经思考地流露出来,没有丝毫磕绊,“想起来、了,墨里亚·格伦。”
他眯着眼睛,笑了起来,“我的名字。”
格伦?
梅和克伦威尔对视了一眼,第一个划过的念头是相同的。
萨兰星的格伦倒是赫赫有名......不过小可怜刚被捡到的时候惨成那样,特特山星和萨兰星更是隔了十万八千里都不止,大概率也没啥关系。
克伦威尔再次松了口气。
其实梅小花这名字多念念,感觉还挺有韵味......不过这个念头要是被梅知道了,肯定得被指着鼻子骂文盲,所以克伦威尔能屈能伸地选择了闭嘴。
而一旁,不知道什么时候挤进来的波比,在见到墨里亚的笑容时,毛茸茸的大脑袋凑过来,小心翼翼地舔了一下墨里亚的手背,尾巴摇得像风车。
好看的人,醒来了!
而苏醒之后,墨里亚的康复速度快得惊人,像是一朵被及时浇灌的小苗,每天都有新的变化。
只有取铁链的过程有些波折。
“……对有麻醉效果的这类药物,他的耐药性高得不可思议。”梅低声道。
她手中捏着一支注射器,针尖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冷光。
这已经是她换的第三种麻醉剂,剂量也一调再调,但每次皮试的结果都让她眉心的褶皱更深了些。
那些理应被药物安抚的神经末梢,仿佛在漫长的折磨中早已失去了对这类化学成分的敬畏,麻木地、固执地保持着最后一丝清醒。
铁链就像长在墨里亚身体里一样——几乎和血肉融为一体,穿孔周围的皮肤没有发炎溃烂。像是在漫长的共生中,身体已经放弃了将它排异出去的任何尝试。
这让梅一直不敢轻举妄动,好不容易等墨里亚的状态好些了,才发现这个问题。
躺回了小床的墨里亚额头渗着冷汗,小口小口地喘着气,眼神却是有些愧疚的,“……梅姐姐,对不起,我之前也不知道。”
顿了顿,又轻轻补充了一句,“也可能是我忘记了……给你添麻烦了。”
嘴唇泛白,绮丽漂亮的眉眼透着疲惫,却依然强行打起精神,对大人露出一个安慰的笑容。
看得人心都碎了。
……
克伦威尔在旁边,此时是难得的安静。
他做不到什么,只能看着墨里亚自己张嘴,咬住卷好的纱布。
咬得很用力,嘴唇却还在轻轻发抖。
克伦威尔将一只手递给墨里亚,强迫着让他抓着,别攥紧掌心,伤到自己。
却只能感觉到墨里亚抓着他的手,一下收紧,又一下强迫自己放松。
……显然,不是没有力气,只是怕抓伤了他。
即使在痛到近乎脱力的时候,墨里亚的手指依然只是在他手背上轻轻蜷一下,然后松开。
就像一片轻飘飘的羽毛扫过。
每当这时,那双如水的眼眸就会看过来。
像是在说着抱歉。
像是说,对不起,我又没忍住。
到最后,克伦威尔实在忍不住,又低头卷起一团纱布,塞到墨里亚手里。
他无法面对那样的目光。
......
取出来的铁链被梅扔到了箱子的最深处。
铁器碰撞,发出沉重而冰冷的声响。
梅盯着那团纠缠的金属看了片刻,眼中划过一丝极深的、与她平日里冷静淡漠截然不同的戾气。
要不是可能保留有些线索……真想,烧了这些垃圾啊。
*
除开铁链,在其他方面的状态,倒都是显得一路向好。
比如语言方面的进步。
那天在说完自己的名字后,墨里亚又恢复了那种慢吞吞的、听得懂说不出的状态。刚好这段时间梅和克伦威尔相对而言都不算太忙,所以轮流陪着墨里亚慢慢练习对话。
墨里亚的情况本身就更像是太久没有说话,或者是太久没有说过这种语言所导致的,所以有人陪着练习后,捡起来得很快——虽然克伦威尔之前也疑惑过,18岁的小孩,是如何才会连话都忘记了说。
而对话聊天,本身也是信息互相交换的过程。
墨里亚年纪轻轻,结果和个老古董一样,无论是在远星域还是主星域近几年新潮过的东西,都是一问三不知。
年份再往前推,很多时候,也需要慢慢想很久,才能从记忆中找出些影子,然后高高兴兴地道,“啊,这个我有印象!是不是......”
由于手下带着两个皮猴学生,克伦威尔不止一次和梅痛心疾首地道,“墨里亚简直是天使小孩!我那俩学生但凡——但凡有小墨的半分乖巧!我都不至于每天气得连给他们的机甲挖矿都没心思!”
梅微微颔首,难得十分认同克伦威尔的话,跟着很认真地说了一句,“墨里亚要是再闹一些就好了。”
克伦威尔:“啧,要是被我知道之前到底是哪个狗崽子把墨里亚养成这样的......”
太乖了,太柔顺了,除了有时候会有控制不住的,躯体上的应激反应外,整个人就像是听从指令的人偶,但凡语气或者用词稍微严厉一点,哪怕是很过分的要求,都会下意识地答应下来。
问一句,答一句,没主动提出过需求,难受了也闷着不说。
而第一次发现端倪,其实很早,那天也很平常。
“真是穷苦啊,橙子都已经是个稀罕货了。”克伦威尔走进安置墨里亚的房间里,唉声叹气,“不孝徒弟怎么就只给我带了那么少回来?”
墨里亚醒着,这段时间休息得不错,气色看起来都好了不少,“克伦威尔,你回来了。”
这一声喊的克伦威尔心都化了,完全不见回来之前,训练着自己两个学生的时候,那一副残酷的斯巴达教官的模样。
毕竟在他看来,墨里亚这样脆弱又漂亮到不可思议的存在,只要还活着,还在呼吸,都已经非常非常,让人欣慰了。
也没多想,克伦威尔顺手将橙子往墨里亚的方向一抛——是很完美的弧度,力道也很轻,墨里亚只要伸手就理应能顺利接住。
墨里亚微微愣神一瞬,朝着橙子的方向伸出手。
却连橙子的表皮都没碰着。
那颗橙子从他指缝间滑落,坠向床面。
白皙的手指在空气中有些尴尬地做了一个抓握的动作,却只摸到了空气。
橙子落在床上,只有一道很轻的、闷闷的响声。
墨里亚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还维持着刚才接东西的姿势,手指微微蜷着,掌心朝上,停留在半空。
他的表情没有懊恼,亦或者尴尬,只有一种很淡的、还未成型的困惑——像是某个被他忽略了很久的问题,忽然从暗处浮上来,轻轻碰了他一下。
“......诶?”指尖下意识在空气中比划了一番。
虽然视野里的橙子重影成了一团一团,但按照这个距离,他伸出手的方向应该是正确的,没错呀......?
就在墨里亚低头默默思考时,一颗圆滚滚的、橙色的东西,被一只让人安心的大手捡起来,重新塞回了他的掌心。
“......没事的。”克伦威尔迅速调理了一番情绪,开口的第一时间,险些没能发出声。
“看,”他放轻了声音,说,“小墨,橙子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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