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使克伦威尔自诩见多识广,但那一刻依然感觉到呼吸停滞了片刻。
到底有多狠心,才能舍得对这样一个孩子做出这种事情。
……就像一具被时间反复打磨过的废墟。
外袍之下的衣服,看起来并不是远星域会出现的款式,看不清这具身体切实的肌肤,却能看清破损的布料上,血迹干涸又浸染的痕迹。
四根铁链穿透了琵琶骨,末段却似乎被外力强行砍断,只留下几截短短的链条落在身外,链节之间带着些微磨损的痕迹——它在皮肉里待了太久,久到身体已经不再尝试愈合,只是沉默地、疲惫地包裹着这截不属于自己的金属。
而胸口处,那道还在淌血的伤口,似乎是被用剑、或者其他长条的冷兵器刺穿的模样。
十分原始、却也十分残忍的手段。
就像一只即将被制成标本的蝴蝶,气息奄奄,不复轻盈。
克伦威尔没敢去碰那几截锁链,只能迅速地先简单处理胸口的那道贯穿伤,尝试止血。
在这种情况竟然还能活下来吗……?
克伦威尔啧了一声,动作小心翼翼地将人抱了起来,对方身上的烫意几乎将他也要烧起来了,“……真可怜。”
波比在身旁小声地嗷嗷叫了几声,“别闹,波比。”
“换个人去接这批军火。我们去梅那里。”
梅是他的同伴,也是特特山星上,数一数二的医生。
这孩子长那么好看,身上的伤又这样,指不定是从什么癖好特殊的大人物手里逃出来的,去正规的医院反而不保险。
克伦威尔轻轻叹息一声。
贯穿伤,贯穿这个行为本身,就充满着象征。
是近乎暴戾的连接与玷污。
刚抱着人站起身,克伦威尔就注意到了地上那枚掉落的、原本被墨里亚的身体遮掩住的耳坠。
是羽毛的形状,十分漂亮,纯白的颜色沾染了些许血迹,落在脏兮兮的巷间,和怀里这个人一样,仿若是误入此间的天使,伤痕累累,却依旧和这片破落地方格格不入。
波比很有眼色地主动去叼起了这片耳羽,摇了摇尾巴,像是在催促。
——人,快带好看的人,离开这个地方!
我们快去医生那里嗷!
*
“你还真是捡回来一个大麻烦。”梅看着医疗舱里此时完全无知无觉躺着的人,平铺直叙地陈述着这个事实。
梅看了眼克伦威尔和他旁边的狗此时如出一辙装老实的表情,也懒得多说,“这个医疗舱虽算不上多高级,但是用一次的能源费也不低,记得给钱。”
梅身形高挑,白色的长发顺直,看上去清清冷冷的,眼下却带着不算浅的黑眼圈。
甚至手筋都是被挑断的……到现在,烧都没退。
“我简单查了一下他的情况,这种伤势能活到现在,我的确是第一次见,所以我用了两个跟随摄像头来记录情况。”指了指空气中那两个微小到快看不见的飞行摄像头,“就当是给我的诊金了。”
“医疗舱这一轮的疗程结束后就可以把人推出来了。你和波比在旁边守着他。”梅淡淡道,“等着孩子苏醒,不知道会有什么反应。万一应激状态比较厉害,这个时候大概率波比比你有用。”
克伦威尔看了眼被自己抱回来、此时终于擦干抹净,乖软地像是只是陷入了梦乡的小孩,应下了。
只是那仿佛扎根在身体里的铁链依然刺眼。
梅说,等对方状态好一点才能动,现在还没能清理出来,只能裁剪掉在背后露出的链条,等医疗舱初步稳定生命体征后,再进行拔除。
克伦威尔搓了搓脸,看向医疗舱。
墨里亚正很安静地昏睡着,呼吸清浅。
“唉,小可怜,也不知道你是从哪里来的。”他低声道,“……无论如何,活下来吧。”
*
朦朦胧胧间,意识似乎捕捉到一抹叹息。
那道还挺好听的男声有些低哑,似乎在问他,是从哪里来的。
墨里亚张了张口,却没能说出任何一句话。
只是有些浑浑噩噩地想,我是从哪里来的?
他努力想了想。
我是从斯尔尔克大陆来的,那个异世界。
这是下意识的念头。
但转瞬一想,墨里亚又有些疑惑地感觉不对。
……为什么会觉得那里是异世界?
记忆像是蒙上了一层又一层的迷雾,让人看不清楚,混沌一片。
头疼得快要裂开,墨里亚很用力地呼吸着,有什么东西拼命地想从记忆里跑出来,一下一下撞击着意识的屏障。
不知过了多久,墨里亚终于迟钝地、模模糊糊地想起来。
他还活着。
但明明……
那么,是那枚穿越时空的魔咒……真的,生效了吗?
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他仿佛回到了那场大雪之中。
雪温柔而冷酷地覆盖万物,让世界陷入一种绝对的、令人窒息的静默。
墨里亚仰躺在雪地上,鲜血从胸口的空洞中流出,染红了耳坠的白羽。
似乎是躺了好久好久,到最后,身下寒冷的雪,也逐渐温暖起来。
……
“梅,梅!他又烧起来了……”从识海之外传来的陌生男音,似乎隐隐约约什么时候听到过,只不过这次似乎带了些终于掩饰不住的、颤抖的尾音。
“.…..怎么办,如果再不醒来,是不是就真的……没办法了?”
“别吵。我在想办法。”
我们不过是萍水相逢呀……我的生命、有那么、重要吗?
墨里亚莫名有些难过。
我是不是让他们伤心了?
可是醒过来实在太痛苦了。
昏昏沉沉,就在意识控制不住地想要堕入黑暗时——
“喂他吃下去。”梅的黑眼圈似乎更重了些,手却依然很稳,“刚调制的恢复和刺激精神力相关的药剂……希望我没判断错。”
于是意识又被强行拽醒,拉着他,在破碎的记忆里转悠了一圈,最后定格到了最新的、那场漫天的大雪中。
……
这是最后的决战。
而那个祸害全大陆世纪之久、杀人不眨眼的恶魔,黑魔法师首领阿兹拉尔,死在了这场决战中,灰飞烟灭。
大雪纷飞,冻土上散落着破碎的旗帜,模糊的月光倒映在断剑之上,风声呼啸着穿过苍凉的大地,掩盖住圣骑士长的痛哭。
“墨里亚……墨里亚……”圣骑士长跪在地上,颤抖着抱起故人,目光一遍遍描摹着怀里之人的眉眼,哽咽到近乎失声,“是你啊。”真的是你。
“……我都做了什么。”
宛若大梦一场。
——他手中的剑穿过了那人的胸膛。
宛若电影中的慢镜头。
鲜血从伤口溢出,滴落在洁白的积雪之上。
圣骑士长并未心生怜惜,而是极为果断地抽出长剑。
毕竟在情报中,这位黑袍人是阿兹拉尔最为信任的亲信。
但圣骑士长却莫名心悸了一瞬。
——黑袍人在面对那一剑时,并未躲闪,坦然而上,是一个近乎引颈受戮的姿态。
于是圣骑士长下意识地目光多停留了片刻。
他注视着黑袍人的身体轻飘飘地向后倒去,露出一截戴着镣铐的手腕,遮掩容貌的兜帽滑落,从下颔线、嘴唇、到鼻梁,一点点露出清晰的眉眼。
微长的黑发扫过眼下的泪痣,烟灰色的眼睛里缀着星星,瑰丽缱绻,面色却苍白脆弱。
……熟悉得让人心碎。
“哐当——”
发抖的手握不住长剑,身体先于大脑行动,他抱住那人无力的身体,就像捧起一团快要融化的雪。
“噗——”数十步外,原本一直游刃有余的阿兹拉尔猛然喷出一口鲜血,面色阴鸷一瞬,胸口的贯穿伤俨然和黑袍人身上的别无一二。
下一秒,还没等他动用治愈魔法催生骨肉,虚空之中,无数道罡风迅速以摧枯拉朽之势打破阿兹拉尔所有的防御!
呼吸间,无形的利刃便穿透了身体,在极短时间内反复切割着每一寸□□,瞬间鲜血淋漓。
空气波动着,十二道诡异的符文凭空出现,全方位环绕住其中的黑魔法师,“刺啦——”
火焰燃起,淹没其中所有景象。
消散之时,只余燃尽的飞灰。
圣殿众人几乎是猝不及防地被动结束了战斗,目瞪口呆,不少人甚至完全没反应过来刚刚发生了什么。
“光明神在上。”有人恍惚地道,“好可怕的力量……”
眼睛尖一点的惊疑不定:“刚刚那是,诛邪咒?”
最后三个字放得极轻。
旁边之人倒吸一口凉气:“......这不是早就失传的上古禁咒吗?”
虽然诛的是“邪”,但是这三个轻飘飘的字所组成的咒文,更为人所熟知的是另一句话。
“诛邪之下,神魔皆陨。”
那些符文俨然是从未见过的样式,不过其纹刻之成熟、所蕴含的力量之深,无一不表明着,绘制符文的人显然准备了许久——甚至可能是数十年起步。
而从这个残忍的手法来看,动手的人,对阿兹拉尔带着恨不得啖汝之肉,饮汝之血的杀意,以至于他们作为旁观之人都感到心惊。
他们刚刚一群人和阿兹拉尔打了那么久都始终占据下风。要知道,圣殿此次的团队,都是在全大陆实力都说得上顶尖的角色。
而刚刚发生的一切却太快,以至于给人一种不真实的荒谬感。
——那个阿兹拉尔,就这样草率的死了?
然而还没等众人从战斗的状态中回神,一道近乎崩溃的哭声却抑制不住地打破大雪中的寂静。
他们往日那极在乎形象的、阳光温和的圣骑士长,正跪在地上,紧紧抱着怀里的人,颤抖着不敢去触碰那人身上的锁链,头低下去,贴住额头,泣不成声,“墨里亚……”竟然是你。
怎么会是你。
圣殿众人愕然至极,年轻一代的战士们面面相觑,眼里是相似的震惊。
——墨里亚?
有人喃喃出声:“......格伦前辈?”
这个名字宛如一道惊雷,在寂静的雪夜里震耳欲聋。
墨里亚·格伦,划时代的天才。
开创了符文领域的全新流派,以一己之力在当年掀起“符文师热”的狂潮,二十岁出头便名响大陆。他当年居住的地方甚至被戏称为“符文师的圣城”,不少人甚至专程赶来,只为能见得一面——便会成为身边众人羡慕的对象。
年少成名,惊才绝艳,再加上那副好看得一塌糊涂的样貌,曾是多少人念念不忘追随着的对象。
只可惜……
传闻在一百年之前,死在了阿兹拉尔手下。
哪怕是在场从未亲眼见过对方的年轻战士们,对这个名字也绝不陌生。
教科书总是离不开这位年轻早逝的天才姓名,家里的长辈提起这个名字时,眼里总沉着很深的缅怀与伤感,甚至隐约带着些再无法说出口的倾慕,随着时间的流逝愈发刻骨铭心。
圣骑士长抱着墨里亚,脑海只余轰鸣后一片空白的茫然,只觉得连哭泣的力气都已然失去。
怀里的人那么轻,那么单薄,怎么能够流出那么多的血液?
探查术的结果昭示着冰冷的事实——他撑不下去了。
那道胸口的贯穿伤就像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给本就摇摇欲坠的身体斩断最后一丝生机。
可明明,就在那仿若昨天的曾经,墨里亚是队伍里身体最棒的小孩。
彼时,迦蓝佣兵团的团长,私底下曾和还是个少年人的圣骑士长嘀咕过,这小孩虽然捡到的时候惨兮兮的,但却像是来自哪个大户人家,细皮嫩肉的,一看就是娇生惯养出来的。
哪怕后来迫于生存不得不改掉许多毛病,但墨里亚仍然是整个团队里最爱惜身体的小孩。别人问,他就嘟嘟囔囔的说,因为我还要回家的,可不能死太早。
回忆敲打着冰冷的现实,让人头晕目眩。
流淌而出的血液在雪地上格外醒目,暗红的痕迹慢慢变幻,最终定格成一个纹路诡谲的符文,骤然亮起又熄灭。
烟灰色的眼眸倒映着黑白的天空,轻轻颤了颤,终于无力地合上。
陷入了宁静的、永恒的长眠。
“……墨里亚?”
风在这一刻仿佛都静止了。
“对不起、对不起,你醒醒……”
原来人在悲痛到极致时,是连声都发不出的,只有灵魂在深处恸哭。
“求你了……”
明明才相逢。
来自冻原尽头的寒风自由地穿过落幕的战场,发出呜咽似的哨声。月光均匀地洒落在生者与死者身上,与往常别无一二。盘旋的神鸦挥舞着翅膀,凄凄切切地叫着,宛若一曲最后的挽歌。
……
墨里亚躺在大雪中,有滚烫的泪落在他脸上。
滴答、滴答。
雪在灼烧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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