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怀疑自己听错了,猛地抬起头,双眸一眨不眨地看着薛元祐。
薛元祐丝毫没有干了坏事的紧张,黑瞋瞋的眼珠子只一眨不眨地看着我,好似刚才只是在随口问我晚上吃什么,姿态闲适散漫的不像话:
“怎么了?”
他微微挑起眉,一双眸子里情绪很淡,还有些空,有种看透人心的倦怠:
“吓到了?”
“.......没有。”我定了定神,道:
“潜规则.......”
我字斟句酌:“如果是总经理对我的话,可以。”
言罢,我当场想扇自己一个耳光。
不是说好不当小三吗,元昭你又在干什么?
薛元祐还没真的潜规则你呢,你怎么就又这么巴巴地贴上去了?
你贱不贱啊元昭?
我抿着唇,垂下头去,看不清薛元祐现在此刻是什么表情,只能感受到他的呼吸扑在我的额头,温热的,带着清新的香气。
我的鼻尖努力捕捉着他身上的气息,只觉那股香气比今天中午遇到他的时候更淡了,尾调带着馥郁的橡木苔和茉莉的清香,淡雅温文。
明明是长相如此英俊锋利的人,却偏爱气质柔软清新的香水,像是金眸黑猫,看起来很凶很有攻击性,但指尖摸起来时,肚子和耳朵都是软乎乎的。
“......”
漫长的等待之后,头顶飘来淡淡的轻笑,薛元祐没有说什么,只是道:
“不是说要吃饭吗?”
他说:“还不走?”
我:“.......”
我仰起头,看着薛元祐大踏步向前走的背影,赶紧跟了上去。
选了一个相对安静的餐厅,我和他靠窗坐下。
“服务员,”我抬手:“可不可以给我们这里加一个屏风。”
“可以的。”服务员点头,没一会儿,就拿来一个屏风,展开,将我和薛元祐与外界相隔,留出单独安静的空间。
我抬起手,给薛元祐倒好茶,试了试温度,随即递到他面前。
薛元祐抬手接过。
我拿过菜单,道:
“总经理,餐的话,花雕酒醉罗氏虾、金银蛋煮鹤斗白菜仔、淡水鱼汤、脆皮妙龄鸽.......再加一份手工贝壳面,这样可以吗?”
我说:“都是相对比较清淡的.......脆皮鸽表面会有些油,但是他们家的招牌菜,很不错的,您可以试试。”
薛元祐抬起眸看我,“嗯”了一声:
“可以。”
我点了点头,将菜单换个服务员。
薛元祐喜欢喝茶,我见他茶杯底的茶空了,便又抬起手,给他续了一杯。
菜端上来,我给他盛了一碗鱼汤,道:“总经理,您试试。”
薛元祐接过鱼汤,尝了一口,眉头微舒。
我一直看着他的反应,道:“怎么样?”
“还不错。”他抬起头,看我:“你之前来这里吃过?”
我说:“对。”
他说:“和对象?”
“......没有,和朋友。”我看着,不太懂薛元祐是故意试探我,还是真的已经健忘到记不起我这号人,思来想去,只能说:
“我和我对象在一起的时候,我身上没什么钱,就每天买菜给他做饭......没来这里吃过,毕竟这个价钱,对当时的我来说,太贵了。”
薛元祐说:“你们上一任对象,是什么时候谈的?”
“七年前。”我给他夹菜:
“我只谈过一任,就是我的初恋......之后没有谈过了。”
我看着薛元祐,忐忑不安地问:
“总经理,你呢。”
“记不清了。”薛元祐垂眸,看着碗里的菜,不紧不慢地用筷子夹起:
“应该谈过四五个吧。”
我心下一凉,脸上的笑都要维持不住:
“........是吗?”
“嗯。”薛元祐没看我,只是看着面前的菜,灯光打下来,优越的眉骨在脸颊上淡淡的阴影,整个人看起来都有一种莫名的疲惫和倦怠:
“国外读书的时候,就谈过两三个......大学,记不清了,可能也谈过几个吧。”
我不太懂我包不包含在他那个“几个”的范围里,因为薛元祐明显就是,不太记得我了:
“......您很受欢迎。”
我气息不稳,都用上敬语了,手指抓着衣角,用力攥紧,不知道是想要说服自己还是想说服别人:
“谈几任也没有什么奇怪的。”
“.......你才刚认识我,怎么知道我受欢迎。”
薛元祐抬起头,看着我,双眼黑瞋瞋的,明明没有很刻意的打量,但我总觉得他是在套我的话:
“我们之前,是不是认识?”
我:“.........”
我确定薛元祐不记得我了。
可是为什么呢?
是他遗传了他和他爸妈的健忘吗?
还是他之前发生了什么事故,所以把我忘记了?
在我一个人独自躺在医院病床上的那一天,在薛元祐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一个个问题从脑海里被抛出来,困扰着我。
我没法对着不再记得我的薛元祐去控诉,控诉他当初的骤然消失——
万一这其中有什么误会呢?
思及此,我抬起头,对薛元祐道:
“对,我们认识。”
薛元祐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他微微向后靠去,垂眸打量着我,我感觉他的眼神虽然很淡,但如有实质,从头到脚的,几乎要将我看透:
“所以我们之间似乎什么关系。”
他问我,强调:“在今天之前。”
我在心里仔细斟酌:“.......大学同学。”
我说:“我们之前,住一个宿舍。”
还同居过。
薛元祐看着我,似乎是在在等我下一句话,但我没有往下说。
薛元祐现在已经有了新的恋爱对象,我不想把我和他旧事翻出来再说,再让他夹在现在和过去之间为难。
能再看到他,再和他吃一顿饭,我已经觉得很满足了。
对于他,我没有什么好怨恨的,最多,也只有遗憾吧。
遗憾我们没能走到最后。
但我并非没有预想过这个结局。
如今,能以同事的身份,陪在他身边,已经是我拼尽全力争取的结果,我没有什么好难过的。
以后,就以一个下属对待上司的心,对待薛元祐,看着他找到属于他的幸福吧。
我低下头,将乳鸽夹进他的碗里,“总经理,您试试。”
薛元祐并没有吃,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着,好久,才说:“元昭。”
我应了一声:“在。”
“你这张脸,不适合用来撒谎,知道吗?”薛元祐淡声说:
“你看起来快哭了。”
我:“........”
我给他夹菜的动作一顿,抬起头,一脸错愕地看着他:
“总经理........”
“不吃了,没心情。”
薛元祐起身,用热毛巾擦了擦手,随即将毛巾丢在桌上。
我愣了几秒,才放下筷子,追了出去:
“总经理......”
薛元祐似乎是真的生气了,转身就往门外走去,走的很快,我踉踉跄跄,小跑起来才跟上他,
“总经理........”
我见他怎么也不回头,也不理我,急了,伸出手去,一把抓住薛元祐的手臂,急道:
“总经理,你别生气........”
薛元祐被我一拽,被迫停下来,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我急的嗓子哽住,眼睛也变得酸痛起来,语无伦次:
“我真的没有骗你,我们真的是大学同学,舍友.......”
薛元祐没有说话,依旧看我,我越急越说不出来,最后用力攥紧拳头,惶然道:
“对不起......”
“为什么要道歉。”薛元祐说:“既然没撒谎,为什么要道歉。”
我:“........”
我垂眼,像是一个被掌心挤干水分的橙子,皱巴巴的站在那里,下意识道:
“因为我让您不高兴了.......”
薛元祐:“........”
他看着我,没说话。
我眼睛很酸,眼前也朦胧一片,但不敢伸出手去擦眼睛,因为怕一眨眼,薛元祐就会消失。
薛元祐垂下头,看着我,许久,才说:
“没有不高兴。”
他说:“元昭,你很爱哭。”
我说:“没有,我其实是一个很坚强的人。”
“.........”薛元祐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
他笑起来很好看,像是春天的风拂过的桃花,又像是夏天的雨水打着荷花,清新俊逸,很是赏心悦目:
“好。”
他说:“我信你。”
我用力点了点头,见他笑了,才敢抬手去擦眼泪。
商场里人太多,薛元祐待不住,转身往外面走。
夏天的雨一阵又一阵的,很快就停了,我和他踩着水,走在马路上。
下了雨,天气凉快了一些。
薛元祐收了伞,我接过,用纸巾将伞上的水擦干净,收起来放进包里。
薛元祐看着我,说:“你要回去了吗?”
“您想让我回去吗?”我说:
“我都可以的。”
薛元祐默了默,随即道:
“.....陪我走走吧。”
我应了:“好。”
没有目的,只能沿着街边散步,迎面是几个大学生,骑着共享单车,丁零当啷地从我身边骑过,很是青春靓丽的样子。
我抬起眼,看着我身边的薛元祐,忽然想到几年前,薛元祐也是这样,骑着车,从我身边走过,而那时候,我只敢在后面追着他的背影。
如今竟然也能与他并肩而行了。
忽然起了一阵风,见我额前散落的发丝吹起,我眯着眼睛,顺手将发丝别在耳后。
指尖不慎触碰到扎着头发的丝巾,我想到那条爱马仕丝巾,顿了顿,随即道:
“总经理。”
我试探着说:“散步结束之后.........我可以送您回家吗?”
薛元祐动作一顿,回过身来看我:
“为什么?”
“您送了我丝巾.......我不能白收。”我说:“我的车就停在公司外面的停车位.......如果您不介意那是一辆雷克萨斯的话。”
薛元祐轻笑一声:“不介意。”
我心想,那太好了,太子爷下朝,来与民同乐了。
恭敬地打开车门,让薛元祐坐进副驾驶,我第一次觉得我的爱车是如此寒酸,配不上薛元祐的格调。
“少......总经理,这样的空调温度合适吗?”我问。
“可以。”
薛元祐说:“你的车......全款买的?”
“嗯。”我说:“虽然比不上您的法拉利,但是代步足够了。”
他偏头看我:“你怎么知道我有法拉利?我可没有在你面前开过。”
我“呃”了一声,大脑飞速转动:
“像您这么有钱的人,应该都有法拉利吧?”
“......”薛元祐眯起眼睛,没有吭声。
我自认为回的很滴水不漏,打开蓝牙,播放音乐,随即启动了车子。
太子爷可能累了,靠进座椅,闭上眼睛,像是在休息。
我小心翼翼地调低了音量。
车开的飞快,我将太子爷送回薛宅。
车停在薛宅门口,薛元祐没有睁开眼睛,依旧闭着眼睛。
我见他没醒,脸上带着淡淡的疲惫,舍不得叫醒他,便陪他在车上坐着。
车内的气氛很安静,密闭的车厢内,我能闻到薛元祐身上的清新的男士香水味。
很好闻。
如果时间能暂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我在心里许愿。
可惜,我的运气一向不太好,一小时之后,薛元祐睁开了眼睛。
他微微坐直身体,似乎是因为睡了一觉,声音有些哑:
“怎么不叫醒我。”
“不想打扰您,想让您多睡一会。”
我理所当然地说。
薛元祐抬手,看了一眼手表,发现已经接近凌晨一点了。
“.......”
薛元祐偏过头,目光幽深地看着我。
他修眉长睫,皮肤冷白,看向人的眼神带着莫名的漠然和矜贵,薛宅外面的路灯投下几缕光,落在他的脸颊和肩头,我也看着他,总觉得那路灯落在他身后,把他衬的好像自带圣光的天神。
气氛好像突然变的奇怪起来,我不懂我刚才说错了什么,又哪一个字让气氛变得奇怪,只能握着方向盘,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直到薛元祐开了口,声音从胸腔里扩出来,低哑好听,带着磁性,听得人头皮发麻:
“我们不是普通同学。”
他看向我的眼神很清晰锐利,仿佛在刹那间能摒弃眼前所有的迷雾,所有的一切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元昭。”
他解开安全带,凑到我耳边,轻声道:
“你喜欢我喜欢的要疯了,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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