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应淮对此早已所料,一早就带了针包过来做了针灸,之后又让李良辅拿热药包敷了好一会儿,关节处的水肿才稍稍缓和了一些。


    但沈霁还是让人在听竹轩的院门口点了一挂鞭炮。


    姑苏这边的风俗,送远行的人要在门口放鞭炮,算是讨个吉利。


    鞭炮噼里啪啦地响了一阵,红色的碎纸屑被雨水打湿,零落地粘在青砖地面上。


    世界广阔,他希望薛蘅此去,长风万里,自由来去。


    第191章 柳府日常


    沈霁在柳府,一住便住到了八月。


    从暮春到夏末,听竹轩的景色换了又换。


    院子里的修竹从嫩绿变成深翠,墙角的槐树从满树繁花到绿叶成荫,再到叶子边缘微微泛黄。


    他的身体也渐渐有了起色。


    五月中旬,苏应淮终于点了头,准许他下床试试。


    那天下午,沈霁便让李良辅给他换了软底的靴子,自己撑着床沿,一点一点地挪下床,颤颤巍巍地走了两步。


    他的双腿躺了太久,肌肉消褪得厉害,踩在地上的时候,膝盖止不住地发颤。


    李良辅在旁边急得满头大汗,张着手臂围在他身边,像一只护崽的老母鸡,恨不得随时扑上去接住。


    沈霁不让他扶,他就只能悬着手,一步不落地跟着,嘴里不停地念叨“殿下您慢点儿”。


    沈霁被他念叨得忍不住笑出了声,笑完又喘了两下,扶着床柱站了一会儿,才慢慢坐回去。


    这几个月里,元定尧并不总在。


    他是以南巡之名出京的,虽然大部分政务都压到了随行的大臣身上,但该他露面的场合一样不少。


    苏州织造署的宴请、地方官员的觐见、漕运衙门的汇报、沿途驻军的检阅……


    这些事情一桩桩一件件排下来,他隔三差五便要出门一趟,短则一两日,长则三五日甚至半个月。


    他每次出门前都会在沈霁榻边坐很久,把该交代的事交代一遍。


    李良辅要寸步不离,苏应淮的药要按时喂,不许沈霁趁着没人管就少喝药少吃饭,不许他在院子里待太久吹了风。


    他说一句,沈霁便点一下头,看起来乖得不像话。


    元定尧走后,听竹轩便安静了许多。


    沈霁起初很有些不习惯。


    那人虽不爱说话,可存在感强得像一座山,往那儿一坐,整个房间都显得逼仄起来。


    他一走,屋子忽然就空了,连空气都变得稀薄了似的。


    但这种空落落的感觉才持续了两日,就被柳昭安的一声“璟哥”给冲散了。


    小家伙如今翻墙已经翻出了水准,梯子彻底成了摆设。


    他进来的时候手里举着一只新做的纸鸢,比上次那只像样多了。


    竹篾削得均匀,纸糊得平整,尾巴上还系了几条长长的彩带,在风里飘飘荡荡的。


    “璟哥!你看!这次肯定能飞!”柳昭安举着纸鸢冲进来。


    沈霁看了片刻,忽然想起来什么,说:“今天不是有课吗?”


    柳昭安的笑容僵住了。


    “……先生病了。”


    他心虚地别开眼。


    沈霁没说话,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柳昭安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脚在地上碾了两下,终于泄了气:“好吧,其实我逃课了。但是璟哥,先生今天讲《周易》,我完全听不懂,听了也是白听啊。”


    沈霁轻轻叹了口气:“把《周易》拿给我。”


    柳昭安愣了一下,随即便见李良辅默不作声地拿了本书递到沈霁手上。


    沈霁接过书,稍翻了翻,修长苍白的手指捻过泛黄的书页,目光在字里行间缓缓滑过。


    他回忆了片刻,从头开始讲了起来。


    “潜龙勿用,阳在下也。”


    沈霁知道自己体力有限,讲得也简单,只把字面的意思掰开揉碎了讲给柳昭安听,遇到难理解的地方,他也会多换几种说法确定柳昭安听懂了再继续。


    半个时辰下来,柳昭安听得收获颇多,李良辅却很有些恨铁不成钢。


    这么简单的东西都学不会,还要劳烦他们殿下亲自教,看不出来殿下脸色不好吗?


    除此之外,沈霁偶尔也会带着李良辅出门逛逛。


    起初只在听竹轩附近,后来越走越远,从听竹轩到后花园,从后花园到柳府东边的池塘,从池塘边到前院的花厅。


    柳府很大,六进的大宅子,光是花园就有三处,沈霁住了几个月,竟有大半地方没去过。


    柳府的下人们起初见了他还会惊讶,后来见多了便习惯了,远远看见轮椅过来,便侧身让到路边,恭恭敬敬地低头行礼。


    六月中旬的一个午后,沈霁第一次在花园见到了柳昭明。


    那日天气很好,他被李良辅推到花园里晒太阳,轮椅停在槐树底下,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身上暖洋洋的。


    沈霁半闭着眼,正有些昏昏欲睡,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回廊那头传来,紧接着便是一个年轻清亮的声音,带着几分气喘:“找到你了!”


    沈霁睁开眼,看见一个约莫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站在他面前,穿着一件松烟色的长袍,腰束革带,身量高挑,面容和柳昭远有几分相似,却比他多了几分英气和少年气。


    他的皮肤被太阳晒成了蜜色,浓眉大眼,鼻梁高挺,嘴角噙着一抹懒洋洋的笑,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蓬勃的、旺盛的生命力。


    柳昭明。


    沈霁来柳府这么久,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二表哥。


    “你就是新来的堂弟?”


    柳昭明蹲下来,和他平视,目光肆无忌惮地在他脸上扫了一圈,又在他身上打量了一下,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果然和他们说的一样,生得极好看。”


    沈霁愣了一下,眼睛跟着弯了弯,像一弯浅浅的月牙。


    “二堂哥好,今天这是回来了?”


    柳昭明在槐树下的石头上坐下来,一点也不见外。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拆开,里面是几块荷花酥,顺手递了一块给沈霁,自己拿了一块咬了一大口。


    “书院放假,我回来住两天。”他嚼得含混不清,腮帮子鼓鼓的,“刚进门就听说你在花园里,我就跑过来瞧瞧。”


    沈霁接过荷花酥,却没有吃,只是看着柳昭明大口大口地嚼着。


    他的吃相远不及京中那些达官贵人优雅,可那股子毫不做作的鲜活劲儿,让人看了就觉得高兴。


    沈霁想起柳昭安之前对柳昭明的形容,想象了一下眼前这个人带着柳昭安满院子跑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笑。


    柳昭明几口把荷花酥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看着沈霁拿在手上没动的点心,忽然问了一句:


    “不喜欢这个?”


    沈霁赶紧回过神,摇了摇头:“没有的,我刚喝了药,这会儿吃不太下。”


    “你胃口这么差?”


    “还好,比之前好很多了。”


    柳昭明皱了皱眉,那表情很有些像柳昭安。


    眉心拧在一起,嘴唇微微抿着,带着一种直愣愣的担忧。


    “我听说你是生着病来的我们家,”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发自肺腑的关切,“你这样身子好得很慢的,我跟你讲,吃饭这事儿不能含糊,人是铁饭是钢——”


    “二少爷,”李良辅忍不住插嘴,“我们少爷……胃不好,吃多了不消化。”


    柳昭明看了李良辅一眼,忽然伸出一只手,捏了捏沈霁的手臂。


    沈霁被他捏得愣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那只大手握在他细瘦的手臂上,几乎能整个圈住。


    “……你这也太瘦了吧,真的不能多吃一点吗?”


    沈霁无奈笑了笑:“没办法,我先天体弱,身体一直不太好,只能慢慢调养。”


    “那你天天闷在这个院子里,不无聊吗?”


    “习惯了,没什么感觉。”


    “等我下次回来,带你去城外骑马。”柳昭明兴致勃勃地说着,又看了一眼沈霁的轮椅,似乎意识到什么,话锋一转,“或者,我推你出去逛逛。城里有一条街全是卖小玩意儿的,热闹得很。”


    沈霁看着他眉眼间细微的愧色,忽然起了几分促狭的心思。


    他没有解释什么,只是扶着轮椅扶手慢悠悠的站起来,走了两步坐在了柳昭明对面。


    柳昭明坐在石头上,嘴巴微微张着,手里的油纸包差点没拿住。


    他的眼睛瞪得溜圆,目光从沈霁的轮椅移到他的腿上,又从他的腿移到他的脸上,反复了好几个来回,终于憋出一句话。


    “……你能走路?!”


    沈霁微微一笑:“只是不能多走……”


    李良辅在旁边看着,心里也有些错愕。


    这些年,殿下在外头总是端着一张清冷疏离的脸,对谁都不远不近,不冷不热。


    没想到竟还有今日这副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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