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少一个时辰吧。”沈霁试着讨价还价。
“最多半个时辰,累了不许强撑,我会让李良辅盯着,别让我担心。”
沈霁眉眼微微弯起,算是应了下来。
“困不困?要不要睡一会儿?”
沈霁摇了摇头。
元定尧伸手探了探他的脉搏,指尖摸到的脉象细弱急促,跳得毫无章法。
他的眉头不由得皱得更紧,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人往怀里拢了拢,让沈霁的脑袋靠在他肩窝里。
“那就不睡,陪你坐一会儿。”
他从床头的矮几上拿过一本书,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清了清嗓子,一字一句地念了起来。
沈霁听了几句,认出是前几日念到一半的那本游记。
此刻正念到写书人行至瓜洲渡口,夜泊江上,见一轮明月破水而出,照得满江如银,当即在船上温了一壶酒,对着月亮独酌,写下一句“此生此夜不长好,明月明年何处看”。
他听着那句“此生此夜不长好”,睫毛轻轻颤了颤。
“怎么了?”元定尧低下头看他。
沈霁摇了摇头,声音很轻:“没什么……只是心里略有些感触。”
“什么感触?”
“于我而言,眼下这样的夜晚……”沈霁慢吞吞的说着,语气还是认真,“就很好。”
元定尧看着他苍白的侧脸,唇角扬起一抹笑意。
“你觉得好就好,你我总归是永长好的。”
沈霁愣了一下,随即失笑,伸手轻轻推了推他的脸:“……肉麻。”
元定尧顺势牢牢攥住他推过来的那只手,放在唇边亲了亲。
他一根一根手指地亲过去,亲了很久,从指尖亲到指根,又从指根亲回指尖,像是借着这个动作,细细感受着手心下嶙峋的骨节。
沈霁被他亲得手有些痒,想缩回去,却被他攥得更紧了。
“别动。”元定尧的嘴唇依旧贴在他手背上,声音低沉,“我给你捂一会儿。”
沈霁便乖乖不动了。
他靠在元定尧怀里,一只手被对方握着贴在唇边,另一只手搭在他胸口,感受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地传过来,像潮水一样拍打着他的掌心。
过了好一会儿,元定尧才松开他的手,起身去倒了半杯蜜水,试好温度,递到他嘴边。
“喝一点润润嗓子。”
沈霁乖乖张嘴,含了一小口,慢慢地咽了下去。
元定尧伸手擦掉他嘴角的水渍,指腹在他唇珠上轻轻按了一下。
“明天见了薛氏,别太激动,也别跟她多说,省着点力气。”
“知道了。”
“药要趁热喝,别等凉了再喝,伤胃。”
“嗯。”
“白天让李良辅把炭盆再烧旺些,你手凉成这样,屋里肯定不够暖。”
“……好。”
元定尧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我明天下午回来。”
“我会等您。”
……
次日清晨,薛蘅来得比沈霁预想的要早。
她今日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褙子,领口镶着一圈窄窄的白色牙边,袖口绣着几簇折枝桃花,粉白相间,衬得她整个人都鲜亮了许多。
李良辅将她引到屋里时,沈霁已经收拾妥当。
他今日破例让李良辅给他换了一件月白色的长衫,料子是极细的素绫,暗纹织着四合如意云,不凑近了根本看不出来。
外头罩了件同色系的大氅,蓬松的毛领围在颈边,衬得那本就清瘦的脸庞愈发苍白。
薛蘅进来的时候,目光不自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
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是轻轻行了个礼,在榻边的小杌子上坐了下来。
“璟表哥。”
“表妹。”沈霁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沙哑。
“听说你明日要走了。”
薛蘅点了点头,脸上褪去了往日刻意维持的温婉端庄,神情多了几分真切:“家里来了信,催得急。船都安排好了,明日一早便启程。”
沈霁轻轻“嗯”了一声:“一路顺风。”
薛蘅有些犹豫地看着他:“表哥,那天的事谢谢你,你的意思我都明白。只是,我还有个问题想问问你……”
沈霁抬眸看向她。
薛蘅抿了抿唇,压低了声音问道:“你到底是谁呢?”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守在门口的李良辅神色一紧,手不自觉地探入袖子,摸上了里头的暗器。
沈霁却没有慌,他垂下眼,很平静地反问道:
“表妹觉得呢?”
薛蘅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很坦然地笑了。
“不管你是谁,能在姑苏相识一场,这段日子我过得很开心。”
说完她站起来,整了整衣襟,对着沈霁行了一个很郑重的礼。
沈霁微微一怔,随即轻轻点了点头,算是还礼。
“我也不多做打扰了,表哥,你……好好保重身体,你要好好的,看着我接手薛家的生意。”
话音落下,不等沈霁再答话,薛蘅转身迈步离开,身影渐渐消失在院廊尽头。
第190章 勇敢小沈
门帘响了一声。
元定尧卡着时间走了进来。
他在榻边坐下,伸手探了探沈霁的额头。
皮肤冰凉,额角却沁着一层薄薄的虚汗,黏腻地贴着鬓发。
元定尧不由皱了皱眉,拇指在沈霁的太阳穴上轻轻按了按。
“脸色怎么这么差?不是说让你少说两句吗?”
沈霁没力气跟他争,只是往他怀里扑过去,脸埋进他胸口,闷闷地说了一句:“她看出来了。”
“看出来什么?”
“看出来……我的身份不对劲。”沈霁的声音带着一点鼻音,软绵绵的,听起来有些像在撒娇,“不过她也没问。”
元定尧的手掌覆在他后背上,感觉到那层薄薄的衣料下头,脊椎的轮廓一节一节地凸出来。
他手指微微收紧,将人往怀里拢了拢。
“看出来又如何,以她的身份,你们这辈子都不会再见了。”
沈霁没有说话,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他胸口。
元定尧低下头,嘴唇贴着他的发顶,声音放得很轻很柔:“好了,别想了,不是什么大事。”
沈霁轻轻“嗯”了一声。
过了很久,他忽然又开口说:“我只是觉得,她跟我年轻的时候有点像。”
元定尧揉了揉他的头发:“你现在也年轻。”
“我是说以前。”
“哪像?”
沈霁想了想,说:“勇敢,不肯认命。”
只是薛蘅的路,比他当年窄得多,也暗得多,让他忍不住想帮她一把。
元定尧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沈霁的发间慢慢梳着。
“你以前比她能折腾多了。”
沈霁靠在他怀里,嘴角弯了一下。
“我怎么折腾了?”
“怎么没折腾?”
元定尧的语气放得很轻很轻,手指从沈霁的发间滑到他的耳廓,轻轻捏了一下那冰凉的耳垂,带着一种刻意的试探,“你之前在船上,救了我们那么多人。”
这是他第一次当着沈霁的面提起那天晚上在船上的事。
这些日子里,所有人都小心翼翼地绕着那个话题走,生怕哪句话说错了,再刺激到沈霁,叫他再生出些不该有的念头。
可有些事情总是要过去的,他不想这件事成为沈霁心里一辈子的伤痕。
沈霁抬头看了元定尧一眼。
他其实是知道的。
元定尧,包括身边所有人,一直在担心他,谁也不敢和他提那天晚上的事。
沈霁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其实他也没那么脆弱。
“那我也勇敢,您也夸夸我?”
元定尧听完怔了一下,他看着沈霁嘴角那抹带着点狡黠的笑意,喉结不自觉滚动了一下。
“你最勇敢。”
……
薛蘅走的那天早晨,姑苏城又下了雨。
细细密密的春雨从天幕上垂下来,打在槐树叶子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潮湿的、清冽的,带着一种春天特有的温柔味道。
沈霁没有去送她。
昨夜里下了雨,他腿上的旧伤疼得厉害,膝盖和脚踝像是被人拿钝刀子一下一下地剜着,骨头缝里往外冒着凉气,翻来覆去折腾到天快亮才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
今早醒来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连抬一下手指都觉得费劲。
李良辅扶他坐起来喝药,光是这一个动作,他就倒在李良辅怀里喘了好一阵。
胸口那点气怎么都提不上来,沈霁硬是闭着眼睛缓了许久,才觉得眼前的黑雾慢慢退了下去。
膝盖也比平时肿得大了一圈,皮肤绷得发亮,碰都不能碰,薄毯盖上去都觉得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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