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兔仰头盯视片刻,后腿一蹬,原地高高跳起,鼻尖蹭过短衣下摆。


    极粗粝的葛布。


    厨房打开大锅瞬间,铺天盖地涌出的谷子霉味至今浓烈不去,苜蓿叶子的清香都盖不住。


    被卫家从京城送来乡下“养病”的卫二娘,日子如何过的?


    小山兔几个蹦跳回床边。


    仰头凝视呼吸清浅、睡颜宁静的女郎。


    良久,对?准床脚,一头狠狠撞过去!


    晨光亮起。


    平安镇水边,萧承宴睁开眼,对?着头顶凉棚。卯时到了。


    凉棚外传来回禀:“卫二娘子带着兔笼回来了,等候萧侯传唤。”


    ——


    南泱提着兔笼,心中细微忐忑,走入凉棚。


    和昨日一样把兔笼搁在角落。


    清晨一觉睡醒,小山兔动也不动躺在床边,起先她还以为小兔睡沉了。


    阿姆怀疑地抖抖兔子:“兔笼铺满的苜蓿叶子一点都没吃。该不会一头撞在床脚,撞昏了?”


    南泱摸摸兔脑袋,隐约摸到一块凸起。她怀疑是撞肿的大包,但兔子毛太厚,说不准。


    只好若无?其事?地提着兔笼来了……


    一夜过去,萧侯对?她的态度看似没变,又似乎处处都有改变。


    朝食依旧端来六菜一汤,一碗精白米饭。


    南泱还是吃不下太多肉菜,少少用了些,吃了半碗饭。


    放筷时磨磨蹭蹭的。怕萧侯嫌弃吃的少,又逼她大碗吃肉。


    这?回萧承宴却未多说什么。


    扫一眼食案,只道:“平日肉吃得少,突然油腻容易吐。肉吃不下搁着,饭再用几口。”


    南泱感动得不轻,多扒拉了几口米饭。


    撤下朝食,明先生进凉棚换药。


    六尺高的绢绣屏风又挡在中间,把凉棚分隔左右。左边换伤药,右边喂兔子。


    如今都知?道了,六尺屏风就是个摆设。对?面真想看过来,屏风挡不住什么。


    她背身坐在角落,尽职尽责地给?兔子梳毛。


    梳完全身长毛,小兔还是没醒,接着投喂甜瓜。


    这?边老老实实地养兔子,那边换药的明先生欣慰道:“萧侯今日决定不出行了?好事?啊。确实该静卧调养调养身子。陆太守那处过几日拜访也来得及。”


    萧承宴“唔”了声。


    “不去了。陆澈不值得本侯走一趟。还是看卫二娘养兔子比较有趣。”


    南泱:……陆澈?


    他们交谈当中提起的陆太守,就是陆大表兄?他果然任职山阳太守?


    她心里嘀咕着,掰下一块甜瓜,塞进兔子三瓣嘴里。


    所以,昨夜果然是陆大表兄登门??


    多年不通往来的陆大表兄,毫无?预兆夜晚登门?,直呼她的闺名,诚挚痛悔地向她认错,又提起派遣陆家车队,护送她回返京城……


    昨夜种?种?离奇遭遇,不是做梦?都是真的?


    “我?还把他关门?外了。”南泱喃喃地道,“离奇啊。”


    屏风对?面传来悠然问话。


    声线和缓,尾音愉悦上扬,萧侯今日心情似乎不错。


    “把哪个关门?外了?卫二娘细说说看?”


    南泱:……没说给?你?听。耳朵比兔子还灵。


    “一个不太熟的远方表亲。”她简略地说了几句:“夜里突然敲门?,我?和阿姆都分不清来人真假,不敢开门?。”


    萧承宴唇线微微一勾。


    “做得很好。不熟的表亲就该关在门?外。”


    他喝了口水,继续往下追问:“所以,卫二娘并不知?这?位远方表亲就在平安镇?因此亲戚夜晚登门?,才会惊讶得门?都不敢开。”


    推测得很合理。


    虽然不明白养病的重伤患为何突然起了闲谈的兴致,南泱还是点点头,“很多年没消息了。”


    萧承宴望向不透光的屏风。


    所以,坐在屏风对?面的卫二娘,并未对?他撒谎。一直到陆澈找上门?之前?,她确实不知?山阳太守是何人。


    正好伤口重新包扎完毕,明文?焕端起一盆血水纱布告退,萧承宴吩咐道:“把屏风撤了。”


    “卫二娘,近前?来。”


    南泱惊讶起身。


    抱着昏睡的小兔走近大榻。


    榻上的年轻贵胄侧卧着,明亮烛火下显露出俊美面容。


    他此刻的姿态散漫而放松,平日周身笼罩的威慑气势收敛不少,但南泱还是觉得,危险。


    难以形容的危险感觉,仿佛人在山林,试图接近巨石上懒洋洋躺着休息的猛兽。


    萧承宴狭长眼尾半开半阖,并不正面看她,眼尾余光里全是她。


    “脚下当心,别再踩着冰盆,扑我?一身。”


    南泱谨慎绕开冰盆:“……不会。”


    昨日的糗事?,已经留在昨日,随风而去了……


    抱着兔子绕过两个冰盆,站在床头,“萧侯有何吩咐?”


    萧承宴伸手接过兔子,熟练地抚摸几下长毛,找到脑壳大包,揉了揉。


    “昨日你?请求彻查。把三月初五桑林发生之事?查的清清楚楚,水落石出。今日你?还是同样想法?”


    南泱:“还是同样想法。请萧侯彻查清楚,也好放小女子归家去。”


    萧承宴转头吩咐:“探子好手全撒出去。日头落山前?报上来。”


    “尊萧侯令。”明文?焕匆匆出去传令。


    南泱坐回角落继续看顾小兔。


    短短一夜之间,虽然不知?发生了什么,萧侯突然回心转意……回心转意就好。


    三月桑林的事?并不难查。


    只要他自己愿意追查,必然能查个清清楚楚、水落石出。


    这?一日,南泱心里记挂着归家,但人随遇而安惯了,并未催生多少焦灼,该做什么依旧做什么。


    把兔子仔仔细细刷了三遍毛,刷得毛色通亮、几乎能反光,又细心剪了指甲。余光偶尔瞥一眼对?面大榻的人影。


    萧侯果断锐利、说一不二,这?种?性子躺不住。


    但今天不知?怎的,他一副心情极好的模样,耐着性子躺着休息养伤。


    阳光在凉棚外寸寸挪动。


    凉棚里悠闲度日的两人手边各自放着一盘甜瓜,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不打算回京?还是不能归京?”萧承宴悠闲靠坐床头,切好的甜瓜三两口吃净一块,瓜皮扔去盆里。


    “你?不是你?家阿父亲生的?把你?扔来乡下,眼不见?心不烦?”


    南泱小口小口地咬甜瓜,心平气和陈述。


    “亲生的。不得阿父喜爱,放来乡下镇子养病。不想回京还是不能回京……”


    她想了想京城本家一张张似笑非笑的面孔,“其实不怎么重要。留在乡下有乡下的好处。”


    萧承宴唇边的微笑消失了。


    厨房只剩冷粟粥和霉烂谷子,墙上挂着葛衣草鞋,门?外有婆子把守不能出门?。这?等乡下日子,居然还有令她怀念的好处?


    她在京城卫家过的是什么日子。


    “比如说?”萧承宴的声线沉下了。“乡下吃不上肉的苦日子,有何好处?”


    南泱诧异地停下指甲剪子,回望一眼。


    闲聊几句而已,人怎么生气了?


    她自己确确实实觉得乡下日子有它的好处。


    “比如说,看门?婆子经常偷懒,偶尔出门?其实无?人在意,春日可以出门?踏青赏花。”


    “再比如说,乡下邻里人家讲究人情。霉烂的谷子虽然人不能吃,但拿去养猪的大户家好好说一说,能换些猪肉回来的。”


    遥想了一阵,南泱不自觉地愉悦起来,眉眼浮出微微的笑意。


    “十个钱能租一个时辰的采莲舟。现今盛夏天气,正好摇桨进水深处采莲蓬,满池塘的荷花赏心悦目,莲藕莲蓬满口清香。”


    “乡下虽说穷了些,还不至于饿死。心情好,日子便?好过。”


    萧承宴听着听着,冷不丁发问,“自己穿着粗布草鞋,家中姐妹锦衣华服,一个天一个地,不会心生嫉妒?还会觉得乡下日子过得好?”


    南泱一愣,“没想过。” 只顾着过自己日子了,有时想一想京城的阿娘。


    其他人,没想过。


    萧承宴的目光斜睨过来。


    “你?是不争不抢的性子。本侯家中有兄弟两个,日子也是一个天一个地。本侯从小对?着长兄,天天嫉妒得发狂。”


    南泱吃惊得不轻。


    “萧侯家里……”似他这?般叱咤风云的人物,小时候竟也过得不好吗?


    萧承宴扔开甜瓜,随手在冰盆里洗净了手,双手放置脑后,目光对?着头顶凉棚。


    眼角余光清晰地感知?对?面投来的震惊视线,他漫不在意地一摆手。


    “看什么看?多年前?的旧事?了。小时候不懂事?。”


    “哦。”南泱回过身去,继续给?兔子剪指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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