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又一个?急停。


    南泱站在凉棚边,震惊地发?现,她以为卧床静养的重伤患,压根没好好躺在榻上养伤。


    萧承宴手肘撑起半个?身子,玄色外?袍松松披在肩头,宽阔胸口敞开一半,露出新裹扎的纱布。


    大榻本身架得高,他?自身个?头也高,稍微撑起身子,目光便越过六尺屏风上方,没什么表情地望向凉棚外?。


    两?边目光猝不及防撞上了。


    来自凉棚深处的目光落在南泱身上。漆黑幽亮的瞳仁直勾勾的,寒浸浸的,仿佛丛林深处野兽的幽光,大热天?让人心?生凉意?。


    “兔子?”萧承宴缓缓开口道。


    南泱被?盯得头皮发?麻。她回来做什么来着?


    “……兔子。” 她坚持往下说,“今晚萧侯事忙,小女子可以把兔子带回家看顾。”


    把昏睡不醒的小山兔带回家中,一方面,可以就近看顾:另一方面,万一半夜魂魄又附在兔子身上,好歹留在自家过夜。


    萧承宴眼?神?可怕,却未言语为难她。


    “可以。”他?简短道。


    南泱松了口气,快步走回凉棚脚步,拎起兔子笼,顺带抓走一把苜蓿。


    身后幽幽的目光如影随形。


    “卫二娘,你今夜不会跑了吧?”


    南泱:?


    “不会。”她拎着兔笼笃定?道:“知道萧侯看重小山兔。明早便送回来。”


    萧承宴躺了下去。


    闭目吩咐最后一句:“明早卯时正。连人带兔子等候在凉棚外?。莫等本侯出手抓你。”


    南泱提着兔笼沿河岸快走。


    将?士们在忙忙碌碌地布置场地。铲除野草,夯实道路。搬来黑漆食案、琉璃灯盏,几十?口大锅同时烹煮食物,一副水边盛宴即将?开席的模样?。


    今晚果然事多人忙。


    南泱边走边小声咕哝着。


    “还卯时正……卯时大点兵吗?我又不是你帐下的兵。”


    ——


    阿姆又惊又喜把人迎进门来。


    细细问起水边滞留半日的经历,南泱提起兔笼和苜蓿给阿姆看: “应对了几句,萧侯不信,就把我扣在凉棚养兔子了。”


    阿姆听懵了。


    “萧侯不信二娘子的言语,所以扣下二娘子养兔子?这两?件事——有何?关系啊!”


    南泱自己也说不清。


    “萧侯身负重伤,额头裂了道大口。” 她比划伤口大小。


    “重伤患么,做出些古怪事不奇怪。再说了,萧侯的脾气本也算不上好。”


    阿姆絮絮叨叨地去厨房倒温水。


    南泱带回的小山兔要洗澡。


    夜色笼罩平安镇。


    卫家小院里?阵阵水声。


    阿姆紧张抓着木盆里?动也不动的小兔,“这兔子怎么回事?给它洗澡都不动弹一下。淮阳侯的爱宠兔子,可别死在我们家!”


    “无妨。”南泱淡定?地揉搓兔子长毛,“它只是爱睡。睡醒就吃,好养的很。”


    阿姆捏了捏小兔圆滚滚的肚皮,“确实,吃得可不少!”


    养死淮阳侯爱宠的担心?褪去,剩下的就只有满腹火气了。


    阿姆低声骂个?不住:“淮阳侯那活阎王,做尽缺德事!卫家堂堂一个?伯府,祖上功勋传到今日,他?怎么做得出让卫家女郎替他?养兔子的?”


    南泱细心?搓洗兔子的长耳朵:“好了阿姆,卫家祖上的功勋跟我们没关系。看看家里?厨房,吃得上顿没下顿,我们本就被?驱逐来乡下,何?必再提卫家呢。萧侯托付养兔子,替他?养着便是。”


    阿姆又是心?酸又是愤怒,抱着兔子擦长毛上的水,骂声越来越大。


    “打草养兔这般的贱业,哪个农夫不能做?非要二娘子你一个?十?来岁的女郎养!哪有这般欺负人的!那活阎王是不是跟卫家有仇?故意?磋磨二娘子取乐?”


    欺负?磋磨?


    打草养兔,几十种兔子草是明先生领着亲兵打来的;萧侯自己也亲手拔了不少苜蓿投喂小兔。


    南泱想了一阵,摇摇头:“养只兔子而已,谈不上欺负。”


    阿姆不觉得:“二娘子年纪还小,看谁都不像坏人。下午镇子简直闹翻了天?。管辖平安镇的杨县令,光天?化日之下,被?淮阳侯的兵硬绑上马拉走,说什么邀请赴宴!哪有绑着赴宴的?那活阎王天?生坏种,他?处处欺负人呐——!”


    紧闭的院门被?人从外?轻轻叩响。


    年轻而陌生的男子嗓音从门外?传来:“这处可是卫家?”


    阿姆惊的手一抖,兔子滑进盆里?……南泱赶紧给捞起来。


    “这处是卫家。门外?何?人?入夜了,家中都是女眷,不方便开门。”


    门外?良久没有动静。来人没有提灯。


    如果只听声音,简直以为人静悄悄地走了;


    然而浅淡月下,门外?站立的人影从狭窄门缝投进院内,长长一条,留驻不去。


    阿姆盯着那道人影,神?色升起警惕。


    “来者何?人?再不自报身份的话,老?身喊人了!”


    门外?传来一声低喟。


    “我的声音都听不出,辛嬷嬷?多年不见,陆某前来探访卫二表妹。”


    南泱震惊地站在门后。


    两?个?看门婆子早不知跑去了哪处,铁将?军把门,大门无法从里?打开。


    南泱和阿姆站在门后,左右扒着仅仅半寸的窄门缝,努力往外?瞅。


    门外?昏暗不见五指。


    打量了半日,也只隐约见个?高挑轮廓。


    南泱将?信将?疑发?问,“当真是陆大表兄?多年不见,你如何?知道我在平安镇的?”


    来人走近半步。


    月光破出云层洒下。来人的面庞终于清晰显露在卫家主仆面前,清俊眉眼?依稀七分旧时模样?。


    年轻郎君的面容带几分不合年纪的苦涩:


    “是我,南泱。自从学成离京,我回返山阳郡,如今任职山阳太守。你在平安镇养病,我……一直知道的。都是陆某过错——”


    不等说完,南泱唰得往后连退两?步,谨慎隔门打量:


    “你是冒充的吧?大表兄从不会直呼我名字,更不会认错。你到底是谁?”


    陆澈苦涩难言。他?到底是谁?


    他?前日做了个?梦。梦境竟然预示未来一年发?生的种种乱象。


    被?他?厌恶、嫌弃,避而不见的卫二娘,很快便会回京。秋冬之际,竟被?淮阳侯萧承宴强抢为妻。


    京中大乱,齐王死,圣上薨。他?自己留在京中,投靠皇太弟,一腔热血欲报国做个?纯臣,却被?卫家撕毁婚约,被?皇太弟弃如敝履。凄惨孤怆,人人侧目,尝尽世态炎凉……


    他?一生中最为失意?之时,不计前嫌伸手帮扶他?的,竟是他?向来看不上的卫二娘。


    梦境是真?是假?他?说不清。


    只记得梦醒后心?跳如鼓,悸动难言。


    今晚平安镇水边设宴。他?撇下淮阳侯的宴请帖子,孤身单马入镇,敲响了卫家主仆蛰居的宅门。


    然而,面前这道窄而薄的木门,始终不曾向他?敞开。


    被?他?心?心?念念记挂的故人就站在门后,平淡回应,声线起伏不惊。


    “我和陆大表兄多年不见了。既不知大表兄如今长得什么模样?,陆大表兄也从未来信交代过他?在何?处,是否在山阳郡做官。”


    “黑灯瞎火的,还是不开门了。你若真的是陆大表兄,找个?白天?人多的时辰再来吧。”


    南泱转身走回两?步,身后急促一声,传来今夜第一次敲门重响。


    自称陆澈的男子在门外?哑声道:“镇子各处都有淮阳侯的兵马驻守,陆某不能惊动太多人。听我说,南泱!”


    “南泱,我做了个?梦,梦到未来一年发?生诸事——”


    南泱抱着兔子加快脚步进屋,把敲门声抛在屋外?。


    “消失六年音信全无的陆大表兄突然来找我。见我便直呼我的名字,自称他?做错了事。”


    “说他?做了个?梦,梦到未来一年发?生的事,所以提前来寻我。”


    “找我的时候,我正在洗兔子。我的魂魄有时会附在这只小山兔身上。”


    南泱自言自语着关门,“越来越离奇了。难道是我自己在做梦?”


    以上种种都是梦中梦,重重叠叠,一层梦境套一层,人在梦中难以醒来,被?她当了真。


    “原来如此。所以,等睡醒就好了。”


    南泱说服了自己,满意?地拉起薄被?,把洗的干干净净的小山兔放在枕边,安然入睡。


    ————


    水边残余浓烈的血腥气。


    八盏琉璃灯点亮,把水面映得通亮如昼。亲兵有条不紊地拖走尸体,清除血迹。


    萧承宴走过杯盘狼藉的宴席,杀意?浓重,几乎满溢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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