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泱满嘴甜滋滋的糖渍味道,困劲也过?去了,吮着杨梅叮嘱夫君:


    “阿伽和?元奴都是好孩子,就是淘气了些。万一惹得新来?的夫子动怒,夫君帮着说?两句好话,别把夫子气走?了。”


    “放心,关老夫子脾气好的很,轻易不会动气。”


    萧承宴轻描淡写抛下最后?一句:


    “关老夫子是为夫年幼时的开蒙夫子。一身涵养定气的功夫,当年就练得极好。”


    南泱的瞌睡虫一下子跑了。


    你再?说?一遍?这?次请来?个什么神仙?


    ——


    阿伽和?元奴换过?一身新衣裳,捧着书袋,齐齐拜见关老夫子。


    小女郎活泼可爱,小郎君乖巧安静,完全看不出之前这?两个凑在一处捣鼓什么。


    萧承宴亲自坐镇盯着,小姐弟没有出丝毫纰漏,顺利地考教过?一轮学问,关老夫子收下两个学生。


    姐弟俩并排坐在屋里,耳朵竖得笔直,听阿父和?新来?的关老夫子简短寒暄。


    “多?年不见,关夫子鹤发童颜,健朗依旧。”


    “呵呵呵,心宽则天地自宽,清闲度日罢了。这?么多?年过?去,萧侯位高权重,竟然还记得老夫,老夫实在意外。”


    萧承宴一弯唇,“启蒙恩师如何忘?家中两个孩儿交给关夫子教导了。”起身干脆走?出门外。


    阿伽瞳孔巨震,以气声提醒还懵懂的弟弟:


    “听到吗听到吗?关老夫子教过?阿父!我的天,阿父的开蒙老师竟然还活着,还来?教我们!关老夫子的岁数会不会有……”她掰开十根手指头算了半天也没算清。


    元奴惊叹:“哇,关老夫子教过?阿父,他是不是有一百岁了?”


    关老夫子长髯飘飘地背手走进屋里:“没有一百岁,还差得远。”


    “哦。”元奴不吭声了。


    阿伽的大眼睛忽闪几下,不肯轻易放弃:“那,关老夫子有没有九十岁?八十岁?七十岁总有了吧?”


    关老夫子笑而不答。


    “翻开课本。小女郎,急救篇第一章;小郎君,千字文第一篇。”


    元奴乖乖地翻课本。


    阿伽一边翻一边还在好奇追问,“当年教阿父的时候,关老夫子几岁,阿父几岁呀?”


    关老夫子笑看阿伽一眼。


    三?岁的小郎君年纪尚小,看不出锋芒;这?位五岁的小女郎颇有乃父当年遗风。


    正式开始授课之前,关老夫子淡然吩咐下去。


    “姐弟两个左右分开坐下。”


    “两人中间以屏风格挡开。”


    “上?课期间,不许隔空喊话,不许核对暗号,不许抛掷纸团;腊丸亦不可。”


    “不可尿遁,不可睡觉,不可假装睡觉。不可把闲书带进课堂,不可以闲书假冒经书,不可在课本乱画,不可携带活物进课堂。违者挨戒尺。”


    “老夫年纪不小了,教过?的学生数不胜数。不过?印象最深的,还要数给萧家两兄弟开蒙的那几年呵呵呵……很多?教学顽童的手段,都是从?你们阿父和?大伯父身上?总结而来?。”


    阿伽:“……”


    默默放开正在课本上?勾画猫儿的细笔。


    元奴目瞪口呆。


    他要和?阿姐分开坐了?他,要挪去别处坐?


    元奴不自然地扭了扭身子,身下坐着的小竹筐也扭了扭。


    小竹筐里发出细微的吱吱声。


    阿伽当即站起身来?,“元奴别动,我挪去对面。”警惕地看一眼小竹筐,小声叮嘱,“别动,坐好了。”


    元奴端端正正地坐好。


    姐弟俩分坐屋子两边,中间以屏风隔开。


    琅琅清脆读书声里,关老夫子挨个走?过?两位学生的座位,目光扫过?随身物件。


    小女郎……人坐不住,手闲不住,课本四?处都是涂鸦。


    字写得不错。猫儿画得居然也很不错,一股稚嫩灵气扑面而来?。


    小郎君……性子比姐姐稳重。千字文课本干干净净,一个多?余的墨点也没有。


    年纪虽小,坐得住。读书态度认真。


    萧家这?片歹竹终于出了个好笋?


    关老夫子目光带满意欣慰,在脊背挺直、坐姿端正的元奴身上?来?回扫了几遍。


    正欲挪开时,忽地留意到某个不寻常的物件,目光凝住了。


    “小郎君,你身下坐着何物?”


    元奴的千字文课本一抖,险些掉去地上?。赶紧抓着小袍子往后?遮挡,“没坐什么。”


    阿伽从?屏风后?探过?小脑袋,拚命冲弟弟眨眼:“竹凳,竹凳呀。”


    元奴严肃地绷着小脸:“坐竹凳。”


    关老夫子呵呵地笑了。


    萧家还是那个萧家,多?眼熟的场景,两兄弟换成了小姐弟,令人怀念啊。


    “小女郎回屏风后?坐着,小郎君起身,让老夫看看。”


    元奴坚持不肯起身。


    “不能起,真的不能起。它会跑出来?的。”


    “它?跑出来??”


    “啊!”元奴不小心说?漏了嘴,懊恼地紧紧捂上?嘴巴。


    阿伽从?屏风后?紧张探出脑袋。


    空气突然安静下去。屋里三?双眼睛直勾勾盯着元奴坐的小竹凳。


    其实哪是竹凳呢。


    细看便看得出,分明是个倒放的小竹篮。


    竹篮里不知扣了个什么活物,屋里太安静,那点细微声响便放大起来?。


    “吱吱,吱吱~”


    ——


    南泱这?个午觉是睡不好了。


    半途被?藤黄推醒,带点哭笑不得的表情:“夫人去看看吧。阿伽带着元奴,实在太淘气了。”


    屋檐下站着垂头丧气的小姐弟。


    屋门紧闭,关老先生至今在屋里没现身。


    南泱蹲在元奴面前,从?头问起。


    “元奴,你带着小木刀,和?阿姐蹲在角落里掏什么泥巴呢?你不是向来?最宝贝你的小木刀?”


    元奴实诚地说?,“阿父带回的猫儿关在笼子里饿肚子好可怜,我们要给猫儿找吃的。”


    南泱当时就震惊了,“你们掏泥巴喂小猫?!小猫等着喝奶,不能吃泥巴的。”


    元奴和?阿伽都觉得冤枉,一个比一个喊得大声:


    “掏老鼠!”


    “掏老鼠窝里新生下的肉粉色的小老鼠喂小猫!”


    南泱和?藤黄齐齐默了默。


    肉粉色的小老鼠……形容得这?么精准,显然成功掏到老鼠窝了吧?


    “小老鼠呢?”


    元奴扁着嘴巴不应声。


    花了好大功夫才抓到的小鼠,阿父给他的小木刀都弄脏了,还没来?得及给猫儿吃,就被?夫子发现,还跑了……


    他好委屈。


    阿伽抬手往屋里一指。


    “跑出来?了。关老夫子关了门,在屋里抓呢。”


    南泱:关老夫子关门在抓什么?你们给我再?说?一遍??


    她隐隐有个不妙的预感。


    短短三?个月内,侯府是不是要失去第三?位开蒙先生了……呜呼。


    关老夫子的脾气是真的好。


    课堂里搜出一只肉粉色还没睁眼的小老鼠,一把年纪的老先生自己关门抓了小鼠,重新装进小竹篮,把课堂打扫得干干净净出来?。


    提着小竹篮跟南泱寒暄几句,没发脾气,没提辞馆不干,只提出,想领着两个新学生一起探望小猫儿。


    于是,所有人都围在小奶猫笼子边。


    藤黄当场喂了顿羊奶,关老夫子把肉粉色的小耗子扔进笼里。阿伽和?元奴目不转睛地盯着疯狂舔奶的小猫儿,齐齐惊叹:


    “刚满月的小奶猫还不能吃老鼠,只能喝奶呀。”


    南泱无声叹气。


    是啊,小奶猫不能吃老鼠。


    为了这?个大发现,你们就要失去第三?任夫子了……


    关老夫子提着小鼠尾巴从?笼子里拎出时,表情居然很舒展。


    眼角皱褶带笑。


    “第一,娃娃们没有撒谎。确实为了家里新养的猫儿才去挖小鼠。”


    “第二,小小年纪怜弱,对饥饿幼猫生出爱惜怜悯之心。很好,很好。”


    关老夫子连说?两声很好,带几分感慨向南泱拱手长揖:


    “比当年好。可见家中有个疼爱孩儿的母亲,是年幼孩儿之大幸。亦是二十年后?,人世间之幸事?。”


    南泱莫名其妙地还礼。


    关老夫子你突然生出感慨,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明日关老夫子还来?授课么?”


    “来?,当然来?。”关老夫子笑呵呵欲走?,眼角忽地又留意到笼子里喝饱奶伸懒腰的奶猫儿……


    “等等!”


    他唰地凑近笼子细看。


    这?一看不得了,看得老先生倒抽凉气。


    萧侯府上?养着的,不是寻常猫儿吧?看斑点毛色,越看越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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