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都送的。”


    但今日不知怎么的,嫂嫂接着追问:“如何送,送多远。”


    多远?


    南泱想了想,比划出三五尺的距离。


    “就,我站在门?里,他走去门?外。我们这么送——”


    刘氏噎了一下。目送?


    听弟妹的描述,连后院门?都不出啊!


    难怪流言沸沸扬扬,传那么广!


    刘氏露出欲言又止的神色。


    “最?近京城有?个关于弟妹的传言,很是荒诞不经?。但不知为何传得极广,连我和你长兄都听说了。咳,弟妹……你听说了么?”


    南泱困惑地侧头,听嫂嫂附耳低语。


    “大家都在说——”


    京城流言疯传,秦国夫人是下凡人间历练的仙娥。一睡一醒,那得一年。一闭眼一睁眼,那得一月。


    所以,从不见秦国夫人出门?,也从不见秦国夫人会客。


    秦国夫人睡觉呢。


    “就连萧家亲近的女眷亲友,也有?人当面问起你。说你去年嫁入侯府,差不多快一年了。”


    “可是在侯府长长久久地睡觉,几月能睡醒啊?”


    “噗——”南泱听到京城疯传的流言,当场喷了酒。


    一闭眼一睁眼,一个月过去了?把她当什么,妖怪吗?


    “疯传你是人间历练的仙子。”


    嫂嫂刘氏替她抚背止住呛咳,带三分好笑七分郑重叮嘱。


    “还是出门?太少的缘故,被无知百姓以讹传讹。正?好八月秋狝快到了,弟妹送萧侯出城时,不妨掀开车帘,围观百姓面前露个面?流言可不攻自破。”


    南泱无语又好笑。


    她出门?少而?已,又不是真的一辈子不出门?,流言迟早自破。


    刘氏起身告辞。


    临行前还在委婉劝说:“哪怕不随萧侯出城秋猎,务必把人送去大门?外。让巷口围观的百姓看一看你。”


    ——


    萧承宴坐在书房,指节哒哒哒地敲书案。


    面前摆放一张供状,详细阐述了前年发生在卫家的一桩旧事。


    “所以……”


    “夫人寒冬腊月被赶去平安镇,原因是,卫家起先想把周夫人送去平安镇。”


    供状询问了八名卫家仆妇长随,供词一致。


    透过几张薄薄口供,可见当时年少的南泱,苦苦哀求嫡母无用?,转去求长姐,同?样无用?。无奈求去阿父面前,阿父避之不见。


    寒冬腊月,卫家车马停在门?外。南泱奔出门?去,扯住即将登车的阿父衣袖。


    当面恳求不要把生母送去乡下镇子。周夫人疯癫,寒冬腊月送去乡下无人照顾,活不了多久。被阿父甩开。


    卫父好颜面,家丑外扬,当众落了面子,喝令仆从把二娘拉回?门?里。


    南泱从袖中?取出一把切梨的小刀。


    【二娘子以刀胁自身,谓卫父曰,‘今女儿血溅阿父衣袍,落入众人眼中?,阿父可有?颜面?望阿父三思,勿送姨娘出京。’】


    萧承宴的目光落在供状当中?如实描述的一句,戾气缓缓浮现面颊。


    撕拉一声,纸张被撕碎揉成小团扔去地上。


    “本侯那老岳丈,着实该死。”


    ——


    多日不见踪影的侯府男主人无声无息走近后院门?时,阿姆坐在庭院里帮忙收拾行李,气得很,正?絮絮叨叨的跟藤黄抱怨。


    “遭瘟的活阎王呐,能不能让人过几天空闲日子?”


    阿姆虽说封了乡君,又新赐一间大宅,按理来说,可以关起门?来过老封君的享福日子。


    但城外的大宅子稀罕地去了一趟,逛园子似的逛过了,感慨道:“老婆子也有?大宅子啦!”


    人依旧常住侯府这边,日子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


    用?她自己的话说,“大宅子太空,住不惯,不像自家。”


    但侯府这边虽说有?二娘子和周夫人在,更像自家,处处都好,就一点不好。


    阿姆埋怨个不住:“停下来歇一歇会要他的命?三月小天子登基,五月镇压皇太弟逆党叛乱,六月把黄郎中?弄来京城天天绕着大街小巷敲锣打鼓,七月才消停一阵,家里指望好好过个中?秋……他又折腾秋猎!领着小天子,带一大帮子人出城去!”


    藤黄也没看到院门?口多出一道人影,正?和阿姆解释:


    “听明先生说,秋猎有?必要。外地有?藩王蠢蠢欲动?,不服气小天子登基。秋猎不只是带着小天子去打猎,更有?领大军出城练兵,示之以威,警告外地藩王的意?思。”


    “老婆子听不懂这些大道理。” 阿姆边收拾边咕哝,“就说折腾不折腾?”


    折腾当然是折腾的。


    藤黄回?身望向葡萄藤架下安睡的夫人,“好在夫人心地宽广,遇事泰然处之。就说这次秋狝,去不去还没定下呢。夫人也不慌……”


    回?身看一眼的功夫,藤黄便惊跳起来。


    “萧、萧侯回?来了!”


    萧承宴不知何时走去葡萄藤架下,站在藤床边,俯身对?着日头下安然小睡的夫人。


    长刀解下放去藤床边。南泱抱着的荞麦枕头被他抽出扔去地上,自己躺去藤床空出的位置,长臂伸出,把睡得脸颊红扑扑的夫人抱了个满怀。


    不回?身地吩咐:“这里不用?人,都退下。”


    晌午的阳光煦暖而?不燥热,透过葡萄藤架子枝叶细碎地洒下来,晒得通体舒泰。


    南泱睡得正?香,感觉有?个冰凉的物件塞进手里。有?人把她的手圈拢,握住那冷硬物件。


    她一松手,撒开了。


    同?样的冰凉物件又被塞回?掌心。有?力的大手把她的手指连带那冰凉物件一起握住,熟悉的男声在耳边低语:


    “怎么不肯拿了?为夫赠你的匕首,肯定比卫家切梨的小刀锋利。”


    “拿住,天下没有?你不能杀的人。谁敢伤你,用?你的匕首杀了他,勿伤自己。”


    南泱被扰了好梦,迷迷糊糊地想,匕首杀谁?


    天下没有?不能杀的人……但她谁也不想杀啊。


    夫君别的都好,就是有?时候念头不对?劲,两三个月得犯一次。


    五根手指撒开,冰凉匕首掉去地上。


    她困倦得眼睛睁不开,也懒得睁开,直接伸出手臂,揽住了面前男子坚实的肩颈。


    小巧下颌埋进肩窝。


    “过得好好的,不要匕首,不杀谁。”南泱闭着眼哼唧:“最?近秋凉,犯困……”


    夫人说,她过得好。


    自己过得好,无心伤人。


    被柔软手臂亲昵拥着,萧承宴绷紧严酷的眉眼逐渐舒展开来。


    伸手重重揉了一把睡得松散的乌黑发丝。


    “夫人打算一觉睡到明年?听到外头传的流言没有??人间历练的仙娥,一睡一醒,便是一年。”


    南泱吸着气按住揉成鸟窝的头发。装死,听不见听不见听不见。


    她被稳稳地抱起,从阳光洒落的葡萄藤架下抱入屋里。


    “床上睡。”


    睡意?朦胧时,耳边传来模模糊糊的一句,“小天子御驾已出宫。睡醒之后准备出行。”


    南泱:哦……啊?!


    秋狝不是说八月初十开始?今天才八月初八,怎么提前出行了?


    阿姆气得半死,坐在车上一路骂出城去, “这遭瘟的活阎王哟!”


    “说什么兵不厌诈?提前出行正?好练兵?”


    “咱们又不是他手底下的兵!”


    自家夫君向来折腾,南泱都习惯了。


    她抱着萧家小瑛娘坐进侯府气派的双马大车。


    “反正?不管去哪处,一辆车把我们拉走。打猎的打猎,争彩头的争彩头。咱们换个地方该吃吃该喝喝,也没多大影响……”


    队伍出发时正?值傍晚,仲秋天气不冷不热,浩浩荡荡出城去。


    京城万人空巷,看热闹的百姓拥塞大街。许多声音齐齐惊叹,“秦国夫人出行了?她今年睡醒了啊!”


    南泱:……


    暮色笼罩车队。抱着小瑛娘玩耍一会儿绷花绳,前后护卫出行的数千人马在暮光里变成大片黑影。


    小瑛娘困倦了,揉着眼睛蜷在怀里嘟嘟囔囔,“二叔母,瑛瑛也想骑大马,瑛瑛也想打猎。”


    南泱好声气地哄,“过两年瑛瑛再骑大马。瑛瑛是三岁的大孩子了,今晚忍住不尿床啊。”


    等小瑛娘哄睡下,南泱招呼阿姆, “车队要走一日一夜,明晚这时才到皇家猎苑。阿姆,睡一会。”


    阿姆睡不着。


    “原本中?秋多好的日子?家里安安生生呆几天,再去二娘子新赐的城外宅子住两天,有?山有?水,心情舒畅,天气不冷不热,正?好怀个跟小瑛娘一般可爱乖巧的小女郎,多好?哎,瞧瞧眼下折腾的哟!”


    南泱装没听见。


    小瑛娘平日确实乖巧可爱,一旦跟她阿兄疯跑起来,阿姆你的胳膊腿也跟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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