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祖周家行商,是江南数得出的大商贾。外祖母早不在了,外祖父做主,把阿娘风光高嫁入京城。


    小?时候,母舅家的舅父舅母时常往来京城,和卫家走动频密,南泱和周家亲戚见面的次数不少。


    她至今清晰记得,舅父生得一张团团带笑的和气面孔,舅母头上总簪着几只?硕大?沉重?的金钗。


    女眷们坐一处闲谈时,舅母有意无?意的,总会提起阿娘当年出嫁的风光。


    “小?南泱,你可知道,你外祖父有多疼爱你阿娘?”舅母笑吟吟地抱着年幼的南泱,讲古似的夸耀起当年盛况。


    “当年啊,你外祖做主,把周家半个身家都陪给你阿娘做嫁妆。装载嫁妆的舟船在京外码头一船船地卸货。第一抬嫁妆入了卫伯府大?门,最后一抬嫁妆还未下船。当日那场面,满城轰动。多少人涌上街头看热闹……”


    年幼的南泱听得神往起来,眼睛亮晶晶地望向阿娘。


    阿娘却未显出多?少欣喜模样,笑容浅淡而疲惫,一阵风便能吹走。


    “嫂嫂夸耀得太过了。嫁妆看起来多?,许多?都?是木料大?件罢了,并未到半个周家那等?豪奢程度。”


    七八岁时两边逢年过节还勤快走动,互送年礼。后来不知怎么的,阿娘突然和舅父断了来往。


    最后一次见舅父,是八岁,还是九岁?


    南泱记不大?清晰。大?人发生的事,阿娘未跟她细说。


    她曾经疑惑问过阿姆,但阿姆整日跟着她,对周家的事也知之甚少。


    多?年后阿娘发了疯。看到福叶上刻下的【周】字,当场发作,浑身颤抖,一声声地尖利叫喊。


    “他们是我的骨肉血亲!”


    “他们联合外人害我!”


    “谁是外人?如何害了阿娘?骨血至亲,外祖父知道么?”南泱捏着叶片自语。


    藤黄快步从门外走进:“萧侯归家了。”


    南泱起身,把刻下【周】字的福叶收去书案,随手?夹进成摞的账册里。


    ——


    “夫君回来了。”


    门一打开,冷峭的初春寒风扑面而来。南泱呵着手?赶紧关门。


    萧承宴大?步踏进门来,解开斗篷,扔去长?凳。


    自从上元节当天午后抽空回了一趟侯府,傍晚又进宫,之后他连续四五天没?归家。


    南泱无?语地拎着新?做的玄狐皮斗篷。


    出门时还油光软滑蓬松,穿戴在身上气派十足……怎么入宫一趟回来,凄惨成这副模样?


    看狐皮上沾满的泥点和污渍。


    人家进宫一趟出来都?干干净净、洁净如新?;


    她这位夫君进宫一趟,怎么像去野林子打滚一圈回来了?


    斗篷除下,身上隐约的血气便发散出来。南泱耸耸鼻尖,倒退一步,赶紧开五斗柜寻换洗衣裳。


    萧承宴把刀放去明间?长?案,瞥她一眼,直接进了水房。


    洗沐用的所谓水房,其实就在内寝间?角落。一扇大?屏风隔开里外,屏风里摆沐浴用的木桶,这便是水房了。


    南泱掂起脚尖,把里外换洗衣裳一件件地搭去屏风高处。


    屏风后水声哗啦啦地响。


    洗沐中的人影映去屏风上。


    健壮宽阔的肩头,上臂隆起的坚实肌肉,带着水汽光泽,从屏风缝隙一闪而过。


    “我不在家这几日,家中如何。”


    南泱坐在屏风外应答:“前院有明先?生和杨先?生照顾,该发饷时发饷,该用饭时用饭。一切按部就班,无?人打架闹事,晚上清清净净,还不错。”


    “后院平平稳稳,大?家该起床时起床,该用饭时用饭。无?人逃走,十几盆花都?活着,锦鲤也没?死一条。嗯,也还不错?”


    屏风对面水声阵阵,萧承宴的嗓音混在水声里:“听着确实不错。”


    轮到南泱问起,入宫这四五日,过得如何?


    萧承宴答得简单直接而粗暴。


    “吃不好?睡不好?,半夜总醒,防备各路人马。杀了几个心思格外不正的。把天子寝殿的墙角旮旯都?翻开了,掘地三尺,彻底搜了一遍。”


    南泱心里嘀咕,难怪斗篷脏成这模样!


    “狐皮斗篷拿出去赶紧洗洗。”


    她抓着斗篷转身要出去,萧承宴从屏风后道:


    “不急着洗衣裳,取点汤饼来。饿得慌。”


    “哦。”


    灶台上热腾腾的汤饼,南泱前后端了三趟。三大?碗。


    萧承宴连汤带饼吃了个干干净净。


    看得出真饿了。


    南泱把三个空碗一字排开,“灶上还有。要不要第四碗?”


    萧承宴人还在浴桶里,两只?结实长?臂展开,散漫搁在木桶两边,露出点餍足表情。


    “归家终于吃饱了。”


    哗啦一声水响,人从浴桶里站起,赤脚踩地,随手?抓一件单衣,边穿边直接走出屏风。


    猝不及防端着碗的南泱:…………


    穿好?再出来不行吗??


    萧承宴敞着衣襟,乌黑发梢还在湿漉漉地滴着水,水珠滑下宽阔肩头,敞开的赤裸胸膛全是闪亮水痕。


    走近南泱面前,直接把盛满汤饼的碗薅走,扔去旁边。


    “吃饱了。当我是饭桶?”


    南泱无?言地扫过三个空碗。


    你自己说呢?


    内寝紧闭的窗户被一扇扇打开,初春日光透进室内。萧承宴握着南泱的手?走去窗前,在日光下仔细打量。


    “四五日不见,让我看看——似乎胖了点?”


    萧承宴确认般的抬起南泱小?巧的下颌,左看右看,脸颊被捏了又捏,笃定道:“确实胖了一圈。”


    南泱怀疑地瞅瞅自己。


    她哪里胖?


    冬日多?吃少动,身上藏点肉怎么了?


    “圆润。”她把自己被揉个不停的脸颊软肉从魔掌里扯回来,不大?高兴地指着自己。


    “这叫圆润。”


    萧承宴噙着笑又上手?揉揉捏捏,这回明显在故意逗她,“胖点好?,胖点显气色。”


    南泱声音喊得老大?:“圆润!”


    萧承宴肆意大?笑起来。


    笑声里把南泱拦腰抱起,整个抱住掂了掂,从善如流地改口:


    “本侯的夫人甚是圆润。圆润点好?,显气色。”


    敞开的衣襟最后还是没?拢上。


    料峭春风从窗外呼啦啦刮进室内,刮起低垂的床幔。合欢婚帐在风里动荡。


    刚刚洗沐过的乌黑发尾滚落水珠,滑落敞开的宽阔胸膛,浸湿了身下大?红婚被,滴在南泱的眼角。


    南泱的眼角湿漉漉的。分不清汗水还是水滴。


    小?别胜新?婚。


    她吃饱喝足的过分餍足的夫君,现在开始服侍她了。


    仿佛潮水冲刷,激荡不休。她的脚趾头都?蜷缩起来,帐子里回荡急喘。难以忍耐,不想停止,一片空白。


    雪白的手?臂被勾着举起,交缠去坚实的肩颈后。


    耳边传来低声的哄:“抱紧我,南泱。抱得再紧些?。”


    “紧紧地缠住我。”


    “缠死我。”


    如何能缠死他?南泱感觉自己快死了。


    心跳激烈如鼓,谁缠死谁不重?要,一起死也无?妨。


    大?风还在哗啦啦地吹动木窗,吹熄床下炭盆,屋里无?人理会。


    ……


    这个晚上的晚食,直拖到入夜后才吃上。


    食案就搁在床边。


    六菜一汤两饭,萧承宴舀起一勺杜仲羊汤,递来眼皮半阖坐在床头的夫人唇边。


    倒春寒大?风天,她不怕冷的夫君只?穿一件单衣,衣襟还敞着,胸膛上露出抓痕……


    南泱一边喝汤一边抬起手?,坚决把面前敞开的衣襟给拢上了。


    萧承宴随夫人动作。


    任她系好?衣襟,新?鲜几道抓痕藏在单衣下。


    等?系好?了,摸了摸南泱的手?心温度,暖呼呼的。


    “果然还是羊汤养气色。以后每天都?喝一碗。把你从前在卫家亏欠的吃食都?补起来。”


    他叮嘱一遍,起身关木窗,又打开门,召藤黄进屋点炭盆。


    南泱低头喝汤。喝着喝着,忽地感觉哪里不对。


    “夫君怎么知道从前我在卫家吃食如何?卫家有没?有亏欠我?”


    她露出点困惑神色:“淮阳侯府和卫家素无?来往。我记得你从前唯一登门的一次,便是八月初一夜,撞车撞开了卫家大?门?”


    萧承宴顿了顿:“这个么。”


    在卫家埋了两个月的探子,日夜探查丁香苑消息,气怒之下把探子撤了,换成他自己亲自去丁香苑蹲点这些?破事……他当然不肯直说。


    能做不能说。


    夫人面前绝不能丢面子。


    “你不必管。”萧承宴泰然自若:“我有的是法子探查你的消息。”


    南泱:“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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