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好不容易踩着满地?积雪碎冰来了。


    她提议:“大年?初一进趟山不容易。我?们还是找最大的?寺庙,去佛前供奉点香火如何?”


    供奉香火萧承宴无异议, 不过?他不去寺庙。


    “去道观。”


    两人去的?是白?云山名声并不卓显的?一处道观。


    位置在僻静后山,灰瓦白?墙,松柏环绕。虽然名声不响, 却修建得十?分气派庄严。


    南泱诧异地?走过?一队甲胄严整、披坚执锐的?兵士, 穿过?道观正门, 仰头打?量高悬的?匾额:


    【青柏观】


    “这家道观门外怎会有禁军看守?”沿着松柏长道走出老远,她还在频频回头打?量。


    有军队看守的?道观, 寻常百姓肯定轻易不敢靠近了。


    有人敢来敬香吗?


    “寻常人进不来这处。”


    萧承宴四个字解答了南泱的?困惑。


    “皇家道观。”


    这处青柏观,不只是皇家相关的?道观, 而且是女冠聚集修行的?坤道院。


    据说曾有好几位宫里的?娘娘和公主来此处出家修行。


    道观大门直通前方不远处檐庑高耸的?三清殿。


    两个七八岁的?小道姑拿着竹扫帚,沿着直道慢腾腾地?扫清积雪。


    两人踩着咯吱咯吱的?碎冰走出几步, 南泱脚步又一停。


    “宫里贵人修行的?皇家道观,我?们来做什么?不如换家道观——”


    话音没落,人直接被萧承宴揪住斗篷不容分说往前走。


    “就这家。”


    片刻后。


    南泱捧三注高香, 入三清殿敬香。


    萧承宴在她身后不紧不慢地?跟随进殿, 人却不敬香,不拜三清,只沿着神座慢慢地?走,仰头端详。


    南泱敬香完毕, 回头看一眼自家夫君带刀入殿、不敬神佛的?架势……


    默默地?掏出钱袋,准备自己掏钱供奉香火。


    萧承宴把钱袋扔回给?她,走近殿里摆放的?功德簿,龙飞凤舞写下?一行:


    【淮阳侯府,供奉香火千两金】


    好不容易辨认清楚那笔狂草字的?南泱当即便震惊了。


    一千两金?!


    你再看看你写了什么?


    人走出三清殿外后,南泱轻轻地?扯了下?萧承宴的?衣袖。


    侯府至今没理?清楚的?账册就在她案头搁着。


    乱七八糟的?账上到底有没有一千两黄金剩下?,这是个大问题……


    “不差这点钱。”萧承宴淡然得很。


    “侯府进账多,开销也大。回去知会明?先生和杨先生一声,四处凑凑,凑齐一千两金送来青柏观便是。”


    南泱:“……哦。”


    大年?初一突然起兴爬山,上山四处逛逛道观,随手扔出一千两金的?香油钱。


    一千两金,黄金。


    侯府账册从?头到尾每个月都赤字,这是不是也太败家了?


    但转念一想。


    大年?初一撒出去千两黄金的?香油钱换个高兴,也算是新年?开了个好头。


    她顿时又心平气和了。


    钱多钱少不要紧,侯府账目盈余还是赤字也不要紧。


    总之,有吃有穿有地?方住,平平淡淡度日?足矣。无量寿佛。


    萧承宴撒出去千两金,你别说,实打?实地?换了高兴。


    原本登山时神色淡淡的?不怎么说话,显然情绪不高,现在兴致大起。


    拉着南泱沿三清大殿绕一大圈,出道观沿着落雪山头又绕一圈。


    南泱气喘吁吁扶着松树:“等、等会。累了,歇歇。”


    天色不早了。


    今日?正月初一,冬春交接之际,虽然雪后出了太阳,但太阳落山也早。


    此刻一轮日?头挂在天边摇摇欲坠,眼看山脚下?笼罩起一圈暮色。


    南泱歇坐在大青石边,斗篷裹住全身,皮手套攥住雪水浸湿的?裙摆,发力一处处的?拧。


    萧承宴坐在她身侧,仿佛一座厚重山峦,挡住四面八方的?风。


    “看那处。”他指向对面山峰头。


    “夏季有瀑布,日?夜隆隆作响。冬季水枯,瀑布断流,听不到水声。其实还是有细细的?水线从?山顶落下?。”


    南泱顺着他的手远眺。


    大雪封山,四处白?茫茫,哪里看得清山头积雪当中的一条小小水线?


    萧承宴却笃定地?道:“有。仔细看。”


    南泱极目张望。


    水线还是没看到,望来望去,却留意到几个小小的?黑点沿着对面山道走向山峰。


    白?色雪地?衬托得黑点格外明?显,踩过?的?地?方显出一条浅浅的?脚印。


    南泱惊奇地指那几个黑点,“有人上山头了。”


    萧承宴对眼前这一切居然熟悉得很。不必细看,便以?笃定语气告知。


    “都是青柏观修行的?女冠们。她们去山头取水。”


    几个黑点走进阳光下?。


    果然是身穿道袍的?女冠们,瞧不清面目,手提水桶。


    顺着她们的?动向,南泱终于发觉了白?雪覆盖当中,自山头垂挂而下?的?一道水线。


    女冠们蹲在水潭边破冰取水。


    她新鲜地?瞧了一阵,目送女冠们提着水桶鱼贯下?山去,越过?山头日?光地?界,又化作山道上一个个高矮不一的?黑点。


    她这时忽地?想起一个问题——


    “修道女冠来山头水潭取水的?场景不多见。夫君怎么知道的??”


    萧承宴一哂。


    “看得多,自然知道了。”


    南泱:?


    她转过?来,眼里盛满明?晃晃的?疑惑。萧承宴装作没看见,起身道:“天不早了,再不走,等着天黑下?山?”


    日?头金光确实已经斜照到脚下?了。


    南泱拖着沾水的?裙摆往山道下?走。萧承宴从?身后扯住她沉重的?裙摆,“当心脚下?,走慢些。急什么。”


    南泱咕哝:“不是你催着走的?吗?又怪我?走得急。”


    萧承宴呵了声:“还怪上我?了?叫你穿件男袍子上山,雪地?不好走路,非拖个裙子来。”


    “是我?要上山的?吗?”南泱才?不服气,“说好四处走走,我?还以?为去侯府后苑走走,你一下?把我?弄山上来了。”


    “看把你委屈的?。”萧承宴边说话边抬手薅一把南泱的?斗篷,把呼啦啦刮歪的?白?狐皮斗篷从?风口扯下?来,在她肩头扶正,系绳扎紧。


    “一下?把你弄山上来了,摔着你了还是冻着你了?”


    南泱裹着斗篷,深一脚浅一脚地?踩雪。


    “没摔着也没冻着,饿着了。下?次新年?再不跟你出来了。”


    一口干粮不带,一个亲兵不带,侯爵之尊亲自驾马车,一路狂奔白?云山下?,大气不喘地?直接往山上爬。


    这哪是大年?初一领着夫人闲逛过?新年??


    分明?是领兵进山突袭的?架势吧!


    南泱肚皮咕噜噜的?一阵响,身后却没了动静。


    萧承宴站在原地?不动,落在几步外,手里还扯着她的?白?狐斗篷。


    她诧异起来,顺着对方的?目光,转向对面山头。


    阳光已经落下?山头,挂在半山腰。


    对面山头残留最后一点日?光余晖。


    一个一小两个黑点,提着水桶,出现在山道上。


    踩着不久之前女冠们留下?的?浅浅的?脚印,同样去山头取水。


    小小的?黑点,显然是个年?幼的?小道姑。雪地?走路也不安稳,蹦蹦跳跳的?。


    大的?黑点是个成年?女冠,高挑而清瘦,脚步有些蹒跚,年?纪应不小了,跟在后头慢行,偶尔扶起滑倒的?小道姑。


    萧承宴紧盯那清瘦女冠。


    呼啸山风刮过?他的?身侧,刮起玄狐皮斗篷,玄色斗篷的?边角呼啦啦卷起,重重拍在肩头,他对身边这一切毫无察觉。


    有那么半刻钟的?功夫,萧承宴矗立原地?。


    目光定定凝视远处黑点。


    远远地?注视那女冠取了水,提着水桶,招呼小道姑下?山。


    直到两个黑点彻底消失在下?山道的?暗影当中,他仿佛黄粱梦醒,这才?转过?身来,继续往山下?走。


    之前一掷千金换来的?短暂轻松愉悦的?情绪,仿佛被山风卷起的?雪花,瞬间消散个干净。


    下?山路上又恢复上山时说不清道不明?的?低沉情绪,始终不发一声。


    南泱起初问了一遍,萧承宴不回应,她也就不再问。


    反正道观也逛过?了,山头雪景也赏过?了,香油钱也砸了,谁都有心情不好的?时候。


    大年?初一不能饿肚子,下?山下?山!


    ……饿着肚子下?不了山。


    等萧承宴察觉时,南泱已经走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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