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算起来,陆三郎哪算得旧情?人呢。本侯险些忘了,面前这位陆中丞,才是夫人青梅竹马,幼年定亲的旧情?人啊。”


    南泱:??你听听你自己说的什?么鬼话?


    被激怒的萧承宴面上反倒不显什?么,唇边甚至还挂着一抹笑,伸出长腿,一脚踢去香案上!


    这一脚踢得力道狠,南泱眼睁睁看着香案直接横飞三尺,擦着陆澈的衣袂撞去身后墙壁,轰然?大?响,木屑四溅。


    陆澈坐在原处不动,神色仿佛在看疯子:“萧承宴!二娘还在客堂,你发什?么疯?!”


    萧承宴在笑。他垂眸往下,甚至很温柔地摸了摸南泱凌乱的发丝。


    “怕不怕?”


    南泱盯着五花大绑倒在地上呜呜大喊的陆三郎,摇摇头,“不怕。”


    踢个香案有什么可怕的?


    只要你别?当场拔刀,把陆家两兄弟一刀一个捅个对穿,就?没什?么可怕的……


    萧承宴大?笑,笑声显出不多见的放肆愉悦。


    “不愧是萧某的夫人。”


    南泱被拉起身。


    原本按住手?腕不让萧承宴拔刀的手被反攥进有力的掌心。


    她被不轻不重地往榻边一推,“站好了,看着。”


    “本侯的夫人劝说,动手?杀亲戚不吉利。”


    萧承宴双手?反握长刀在身后,无事?人般地跨过地上的陆三郎,走去肩背挺直端坐不动的陆澈面前。


    “陆中丞,请罢。侯府不欢迎陆中丞,以后勿再打着表亲的名头登门?了。”


    陆澈深吸口气,忍耐地起身:“陆某告辞。”


    越过萧承宴身侧,蹲下身去,要替陆清泽解开?绳索,陆清泽激动地呜呜大?喊。


    变化在于一瞬间。


    萧承宴抬脚踩去陆清泽胸口,笑容带嗜血杀气。


    “本侯的夫人只说送陆大?表兄出门?,地上这个留下。”


    陆澈怔住。


    扯着弟弟不肯放手?。


    “三郎年少不知事?,他只是个太学生而已?!萧侯既然?放过陆某,又何必为难三郎——!”


    亲兵一拥而上,才不管来客的官职大?小显贵身份,毫不客气地扯开?陆澈,把今日登门?的不速之客往外驱赶。


    五花大?绑的陆清泽还在地上呜呜扭动挣扎,萧承宴把人提起,砰地一声扔去屏风大?榻边,脑袋正好卡在木扶手?上,他抬手?一按便压住陆清泽的脖子。


    长刀鞘横架在脖子上,赫然?摆出杀鸡割血的姿势,萧承宴坐回三面围屏大?榻的正中央,以刀鞘拍拍晕头转向的陆清泽。


    “你长兄运气好,本侯的夫人愿意为他求情?。”


    “至于陆三郎你么……胆大?包天,哄骗诱拐有夫之妇。我看夫人有点心虚,她是不敢替你求情?的。”


    “对不对,夫人?” 萧承宴瞥向身侧。


    站在榻边的南泱:……救命!突然?抛来一道送命题!


    陆澈脸色变了。


    三弟到?底折腾了什?么事?,以至于被萧侯报复绑走,三郎身边的亲随小厮边哭边含糊交代,他只听了个大?概。


    但寥寥几?句足以让他意识到?严重性。


    里应外合,勾引新?妇私逃……


    私逃不成被抓回的卫二娘,自己避嫌还来不及,当然?不可能替三郎说情?。


    族弟性命危在旦夕,陆澈极力想停留,但他被毫不客气驱赶出客堂。


    被亲兵们推搡跨出门?槛的同时,本能地回望南泱。


    回望那一眼极其?复杂。


    多年傲气混杂不甘,夹杂着痛苦和请求。


    极其?复杂的眼神——没对上接收的人。


    陆澈盯着南泱,南泱背对着他。


    他这位庶出的卫家二表妹,从小便这样。顶着高门?庶女的尴尬身份,本该善于抓住机会,练就?洞察人心的能力,机敏玲珑,居安思危,方能弥补出身上的欠缺。


    卫南泱却?恰恰相反,日子得过且过,无心上进,从小只惦记玩耍。


    年少时京城求学的那几?年,他看不下去,暗示过她,开?导过她,冷待过她。


    但卫南泱还是那副【随便你骂、我自岿然?不动】的脾气。


    如今她经历了一场抢婚,被迫嫁给新?夫,依旧没生出察言观色的机敏本事?,压根没注意到?他这边无声的恳切目光,直接对着萧承宴过去了。


    当着陆家人的面,直奔新?夫。


    半分颜面不给陆家留下!


    不止陆澈霍然?转头再不看,被按住脖子趴着的陆清泽也痛苦地闭上眼,不看不看!


    南泱压根没注意陆家兄弟的表情?。


    她站在屏风大?榻旁边,盯着新?婚夫君膝上横放的刀。


    她的夫君,起先以长指来回抚摸刀身。


    心情?显然?越来越不好,抚摸刀身的动作变成握住刀柄。


    刀抬起了,刀架上脖子。


    萧承宴杀心已?起,黝黑瞳孔因为嗜血兴奋而光亮锐利,手?肘一动,刀鞘在陆三郎的后脖颈横着滑过——这是个杀鸡宰羊的动作。


    南泱迎面对上陆三郎惊恐的眼神。


    被捆着的陆三郎,迎着刀动弹不得。麻布堵住的嘴呜呜喊叫,试图说话。


    南泱目光带同情?,手?刚抬起,窄袖微动,萧承宴即刻便察觉了。


    锋锐目光转来脸上,凉飕飕转一圈,南泱感觉脸皮都被刮掉一层……萧承宴笑容寒凉。


    “想替他解绑?你试试看?”


    “没有。”南泱语气镇静。


    萧侯想杀人,哪个拦得住?她并不觉得自己有拦的本事?。明先生对她的看法还是夸大?了。


    陆家两兄弟,今日进了侯府,算是一只脚跨进阎罗殿。


    她尽力挽回,能保一个保一个,能保一双保一双。


    如果实在保不住……


    南泱从袖袋里掏出还没来得及吃的热胡饼。


    滚热新?出炉的胡饼,一口没来得及吃,就?被明先生给拉过来了。


    在萧承宴锐利逼视的视线下,她伸出手?去——


    拔掉了陆三郎嘴里堵的麻布。


    陆清泽瞬间感动地哽咽了,“二妹妹,我就?知道你会救我!你心里还是顾念着以往情?分的……唔唔?”


    南泱把温热的芝麻胡饼往陆清泽嘴里一塞。


    塞了个满满当当。


    同情?地对他说:“萧侯想杀的人,我保不住。三郎,吃点饼,做个饱死鬼吧。”


    “……唔唔??” 陆清泽难以置信地瞪大?眼。


    南泱体贴地把饼转过半圈,“再咬一口。吃饱了好上路。”


    陆清泽崩溃的眼泪珠串子似的,噼里啪啦地掉,“我不吃,我不——唔唔唔?!”


    南泱哄他:“再吃一口。吃饱上路不比饿着上路强吗?”


    “……二妹妹,你……唔唔唔!”


    冷眼旁观至今的萧承宴不知何时收回了刀。


    人又懒散靠回屏风大?榻,斜睨身侧边吃边哭,噎得惊天动地的陆清泽。


    修长食指来回摩挲刀柄。


    萧承宴沉思着:……这是个什?么路数?


    第40章 第 39 章 你有什么资格说后悔?


    不管是个什么路数。


    总之, 啃掉半块胡饼之后,南泱终于?发现,人快噎死了。


    她赶紧端来大?表兄面前的一盏冷茶,咕噜噜给陆清泽灌下去。


    也不知?自己如何惹到了大?表兄, 来回端茶的功夫, 陆澈始终无言地瞪她。


    缓过一口气来的陆清泽, 或许意识到南泱真的救不了他,自己的性命当真要终结于?今天, 声线带哽咽,开始不管不顾地陈说。


    把?这些天来,苦苦等候在侯府门外, 想见?而不得见?、辗转而不能?眠, 心里的痛苦和后悔一股脑儿地倾泻而出。


    “二妹妹, 是我的错。接周夫人出卫家之事,我记得。接亲当日, 我原本确实想把?周夫人接出来的。”


    但接亲当日,卫家突然提起仪式从简, 不让陆家人进内院。陆清泽当时懵了一阵,去寻卫父, 把?接走周夫人的要求原原本本地说了。


    “老岳丈他劝我啊。说接亲当日时辰紧张,能?快些出城,还是尽快出城好。又指给我看周夫人。周夫人当时正好在发疯……”


    周夫人尖叫发疯的癫狂模样让陆清泽大?吃一惊。


    原来女人疯癫起来, 两三个婆子都按不住。


    卫父在旁边劝他, “事分轻重缓急。迎亲的大?事先做起来,莫为了小事拖延。”


    “带个疯婆子,万一出城时闹腾起来,如何收场?南泱一个养在内院的小女郎没见?识, 想不到路上状况百出。清泽,你要慎重啊。”


    事后每每回想,陆清泽懊悔不已。


    老岳丈把?他自家的女眷都抛下了,一心只想躲去山阳郡避风头,当然会?劝他“莫为了小事拖延”!


    以南泱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平和性子,追着他反反复复叮嘱的,怎可能?是小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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