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里传来问话:“里应外?合协助逃亡的陆家女使死了, 今夜功败垂成,恨不恨我?”


    恨?不至于。


    南泱摇头。


    “怕不怕我?”


    怕,有一些。


    南泱提起后院所有人的噩梦, “王媪的骨头挂在墙上, 着实?瘆人。”


    萧承宴抱臂往后仰, 黑暗里无声一哂, “怕得很, 为什么不跑?”


    “美?人们?都知道跑,你有陆家里应外?合, 仔细筹划筹划,总能顺利逃亡。卫南泱, 想清楚了回话。你可不像表面那么老实?,本侯要听实?话。”


    对方要听实?话,南泱便如实?地答。


    “我去何处, 姨娘总要跟着我的。姨娘在侯府住得不错, 去了陆家,不见得比这里过得好。”


    萧承宴在黑暗里垂眼听着。


    这番话不似作假。


    心底无处消解的烦躁郁结散去几分,他靠在床头,悠然?换了个姿势。


    “很好, 继续。”


    南泱便继续往下说:“我和萧侯拜了堂,虽然?,有时?让人觉得怕。但萧侯任我布置婚房,陪嫁来的绣被帐子,新添的水仙花盆,我都甚为喜欢。”


    “一旦去了陆家,我便是二嫁妇了,还是个失了嫁妆的二嫁妇,婚房布置都得听陆家的,感?觉更可怕……”


    萧承宴:……好。


    好个卫南泱,果然?敢说,真实?诚!


    嫁的男人让她觉得怕,靠婚房布置才把?她留下!


    “嫁妆,”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寒笑,“说来说去,还是嫁妆!”


    黑夜里看?不清对方面色,只?听得语气不对,似乎要发怒,南泱心里嘀咕着,脚底一点点地往外?挪。


    她不要说,非让她说,说完了又生气。怎么想的?


    “天?晚了,歇吧。有事明天?再——”


    一床厚实?的绣被迎头罩下,南泱被绣被罩了个严实?,发着懵倒去床上。


    “抱好你的嫁妆。”


    如果说刚刚屋里黑漆漆的,只?能看?到人影轮廓,现在连头带半身罩在被子里,眼前是什么也看?不见了。


    南泱摸索着探出手,指尖捏了捏被面绣花。


    是绣满枫叶片的第三床婚被。


    “往哪跑?”她喜怒不定的夫君连人带被子把?她推回床上,不容拒绝道:“本侯的夫人当然?睡床。抱紧了。”


    南泱老老实?实?地把?被子蒙头抱紧。


    被子松软暖和,就是厚了点,有些透不过气。


    发作起来逼迫她睡床的萧侯令人不安心。


    她心里犯嘀咕,长刀虽然?留在外?头香案了,不代表安全。


    万一这位半夜睡醒,枕边摸刀的本能发作起来,直接把?睡在身边的她捏死了,躲都没处躲。


    蚕茧似的被子扭了扭。


    南泱一点一点往外?拱。


    如果今晚两人势必要同?床共枕,至少,她要睡外?侧。


    出事了直接翻下床,惹不起躲得起。


    茧壳似的婚被掀开了。


    南泱蚕蛹似的被扒拉出来,趴在绣满金黄大枫叶的婚被上。


    “让你蒙头躲着了?”萧承宴声线寒凉:“抱好你万般舍不得的嫁妆。”


    “……”南泱趴着抱紧被子。


    身上绛红色厚缎面的长裙揉皱了,层层叠叠地堆去腰间。


    后腰肌肤露出一小片。


    细而窄的洁白肌肤暴露在空气里。


    “心里想什么?”萧承宴在黑暗里垂眼下望。


    他新婚的小夫人乖巧趴在大红被面上,露出一小截后腰,肌肤牛乳色的白。


    “心里骂我,还是想杀了我?嘴里说着不想逃走,就没想过,留下要洞房的?”


    南泱记得的。但这些天?没一日得空,全忙着安置后院美?人了。


    她分辩道:“避火图至今没看?齐全呢。”


    这次萧承宴却不认账了。


    “再想个说辞。上次被你用避火图搪塞过去。一个藉口?不能搪塞两次。”


    南泱:想不出。


    抱着被子装死。


    萧承宴的指腹带茧,指节有力。如今按在她后腰那一小截牛乳色的肌肤上了。


    温热的手掌碰触冰凉肌肤,反差强烈。裸露在外的一小片皮肤浮现细小的鸡皮疙瘩。


    一半紧张的,一半冻的。


    “此时?此刻,心里想什么?”萧承宴的指节按压在后腰肌肤上,指腹下传来细小的战栗。


    “紧张?厌恶?惧怕?恶心欲吐?”


    “夫人,挑心底最鲜明的感受,如实?地说。”


    南泱懵了一下:动嘴皮子说吗?


    刚才那气势汹汹的架势,她以为今晚要押着洞房了,紧张得不轻…… 原来还是嘴上讲学呢?


    她又不是头天?嫁人。


    拜堂都半个月了,避火图也都认认真真地逐篇研读过的。


    瞬间绷起的紧张如潮水般褪去。


    紧张褪去,就只?剩下冻了。


    天?寒地冻,往常这个时?辰屋里早点起暖和的炭火盆。今晚阿姆晕了,藤黄不敢进屋,没有人点炭火盆,她居然?把?这茬给忘个干净。


    难道要招呼身为列侯的萧承宴,让他在家里自己动手点火盆吗?


    南泱人冻麻了。


    此时?此刻,心里最鲜明的的感?受只?剩下一句。


    进门该先点火盆的。


    懊悔啊!


    “炭火盆,被子,厚衣裳,三样总得给一样。”


    她吸吸鼻子,慢慢地把?自己卷进被窝里,以行动表明此时?此刻心底最鲜明的感?受:


    “——我要被子。”


    “……”


    萧承宴哑然?松开了手。


    有好一阵,屋里谁也没说话。


    萧承宴注视着他这位向来出人意料的新婚夫人带点害怕神色,动作坚决地把?她自己裹进被子里。


    他整个人隐在黑暗里,看?不清神色,不知在想什么,指腹缓慢抚过面前大红绣被上的枫叶。


    随便他如何地揉来按去,被窝里裹的人一动不动,装死。


    萧承宴忽地放开手,嗤笑一声,“没心没肺。”


    夜风刮进帐子。暖和的绣子掀开,又重新裹上。


    冬夜寒气呼啦啦地卷进被窝。萧承宴衣襟布料冰凉。


    南泱躲了下,被按住。


    一床五尺婚被现在包裹住两个人了。


    “避火图有没有教过这个?”手指灵活如蛇,钻入裙下,“什么感?觉?”


    南泱细细地抽气,“有点疼……”


    “当真不恨我?”黑暗帐子里的动作亲密而强硬,彻底突破两人之?间无声默契的相处界限,萧承宴却在关键时?候问起重复的问题。


    南泱心里升起一点古怪的感?觉。


    如此反复地问。


    萧侯是希望自己恨他呢,还是不希望自己恨他?


    她的答案从头到尾是一致的。


    “不恨。萧侯没有害过我什么。”


    “还是怕?”


    “嗯……还是,有一点。”


    “能逃走还是逃了吧。”耳边传来的声线忽地转冷。


    萧承宴捏起南泱的下巴,把?茫然?喘着气的小娘子的脸往上抬,黑暗里冷峻对视。


    “实?话说与你听,跟在本侯身边没几个命长的。你日夜跟随于我,迟早死我手上。”


    萧承宴抛下他的新婚小夫人,下床点灯。


    在明暗不定的油灯光下四?处翻找,最后在枕头背后找到了藏起的匕首,刀鞘扔去地上,握着寒光四?射的匕首往床头一插。


    切豆腐似的扎进去半尺。雪亮匕身明晃晃地反光。


    “床头备着。匕首记得时?刻随身,不喜的时?候拔出来用。”


    躺在床上瞠目注视一切发生的南泱:……


    这是正常人干得出来的事吗?!!


    匕首插在床头,寒光闪烁,把?黑暗里弥漫升腾的甜腻气息斩断殆尽。


    萧承宴拉开第二床婚被,自己躺进床里,闭眼道,“下去。”


    南泱裹着被子挪去小榻,吹熄了灯。


    黑暗的内寝陷入安静。


    至少半个时?辰过去。大床那边很久没有翻身动静,耳边呼吸平稳,侯府之?主应该早就入了梦乡。


    南泱醒着。


    有句话在她的心底翻腾。问话当时?她没想起说,过了好久才想起这句。


    然?而,一旦意识到这句不曾及时?吐露的言语,话语的分量以及细微的懊恼情绪便成倍膨胀起来,搁浅在心底。


    她觉得自己今晚是睡不踏实?了。


    不管对方能不能听得见,为了她自己有个无梦好睡之?夜,她得说。


    南泱在黑暗里对着头顶房梁道:“我逃走了,萧侯会不高?兴的吧。”


    萧承宴居然?没睡着。


    他躺在床上,双手交握脑后,平淡道:“卫南泱,涨本事了。学会揣度人心了?“


    南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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