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泱再次偏过?脸,试图离扑鼻的血气远一点时,萧承宴终于意识到什么,放开手,“身上脏,拿件干净袍子给我。”


    又叮嘱:“放外头明间的刀不要拿进来。”


    等南泱从五斗柜翻出一身簇新?的外袍捧来床边,满身血气的侯府主人又沉沉地睡去了。


    南泱抱着好不容易到手的荞麦枕头,转去西窗靠墙的小榻。


    厚实软和的大红绣被裹在身上,捏着自己一针一线的刺绣,沉甸甸的安心。


    实话实说,一个人睡小榻,远好过?两个人睡大床。


    毕竟是萧侯回府的第一夜,南泱还是有点睡不着,所以她?捏完刺绣,又捏了一会儿荞麦枕头。


    比平日入睡晚不少?时辰,总算陷入梦乡。


    这一觉睡得似短又长,等她?被动静惊醒,有微弱的晨光从窗棂缝隙映进屋里。


    屋门被人一下推开了。


    狄荣大喇喇地跨进门槛,“这屋怎么还栓门了?主上,该走了!……哎哟夫人!”


    狄荣还没?踏进西边内寝,在大门边瞥见睡眼?惺忪抱着被子的南泱,顿时原地大转身,抱头鼠窜出门去。


    “夫人见谅,臣属忘了夫人也住这屋了!”


    南泱晕晕乎乎地坐起身,天光还早,四更凌晨,漆黑天边才泛起蟹壳青。


    被推开的两扇木门在风里晃荡,屋外的狄荣压着嗓子不住赔罪。闹了个直闯婚房的大笑话,估摸他没?脸进来了。


    屋里安睡的侯府主人没?醒。毕竟整整两个日夜,二十来个时辰没?合眼?。


    ——这实在是漫长的两天。


    领兵出城进城,抢亲成亲,进宫面圣,清洗杀人。


    普通人一辈子都?做不成一件的大事被他两天之内做了个遍,满打满算睡了三个时辰。


    按萧承宴这种折腾法,铁打的都?撑不住。


    南泱点起一盏小灯放去床边,掀开床幔,床上的男人睡得连姿势都?没?动过?。


    喊了两声,毫无反应。


    她?站在床边,就?像平常阿姆喊她?起床那样,轻轻地推一把对方?的肩头:“萧侯,醒醒,狄将?军喊你了。萧侯——”


    床上人影迅猛如闪电地动了。


    南泱还在弯腰推他,下个瞬间,她?的手腕被一股奇大的力气拧住,肩头反压往下,砰地磕去床板。


    南泱被磕懵了。


    手腕攥得死紧,动弹不得,那股奇大的力气还在下压,她?跌在床边,雪白脖颈被压得伏去床头。


    一只有力的手凶猛地卡住她?的肩颈,另一只手扔开荞麦枕头在床头摸索。


    看姿势,在找刀。


    南泱:“……”人麻了。


    喊人起个床而?已,这么大阵仗?!


    突变太?快太?意外,她?一时也想不起说什么解围。


    只好躺着问:“萧侯找刀?刀不在枕头下面,萧侯睡下前把刀放外明间了。”


    她?喊得很及时。


    几乎把她?脖子拧断的动作瞬间停止了。


    有那么一段不太?长的时间,两人陷入静止。南泱躺着不动,压在她?身上的萧承宴也不动。


    黑暗床帷看不清面容,南泱只能从紧贴的身躯感受到对方?浑身绷紧如石的肌肉,急骤如鼓的心跳。


    隔半晌,萧承宴才哑声道:“卫南泱?”


    南泱:“……啊。” 婚房里还能有谁?


    擒压肩颈手腕的手收了回去。下一刻,沉重压住她?的男人身躯也离开了。


    萧承宴趿鞋下床,“下次早点出声。”


    南泱无言地抚摸小臂浮起的一层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还有下次?


    大冷天激出了一后背的热汗,她?坐在地上,腿脚发软,揉了揉几乎被压断的腕骨,又抬手摸过?侥幸逃过?一劫的脖子。


    窗边长案的铜灯台被萧承宴点起,屋里灯火大亮,他捞起金钩带扣去腰上,又去外明间取来长刀,边挂刀边道:


    “下次我睡熟,别在近处推我。早晨站远点,扯开嗓子把我喊醒。”


    “……”


    南泱还有点缓不过?来,没?吭声。


    她?仰着头,眼?睁睁看对方?走近面前,把地上坐着的她?自己拦腰抱起,放荞麦枕头似的往床头一放。


    萧承宴往门外走。


    临到门前忽地又几步转回来,捏住南泱的下巴往上抬:“看我。”


    南泱坐在床边,莫名其妙地对视。


    萧承宴捏住小巧下巴,借房内通亮的灯火,仔细打量新?婚夫人一对乌溜溜的圆眼?,自然略垂的两边眼?角,柔软光泽的脸颊。


    没?哭?


    确认没?吓哭他新?娶进门的小夫人,萧承宴绷紧的神?色舒展少?许,安抚地拍拍她?,把南泱浓密散乱的长发重重揉了一把。


    “五日之内回程。”


    仿佛为了补偿今早这场无妄之灾似的,他思索片刻,特意夸赞一句:“嫁妆被子暖和,鸭子绣得不错,活灵活现的。”


    转身踏出屋门。


    留在屋里的南泱瞠目对着新?婚夫君出门的背影。


    之后,顶着一头揉成鸡窝的凌乱长发打开木窗,让晨光照进屋。


    在晨光里抱起自己绣了整个月的大红鸳鸯碧荷婚被,怀疑地瞅了又瞅。


    【鸭子绣得不错】【活灵活现的】


    鸭子???


    ——


    正是晨光微明时分,侯府主人走出正门,在凛冽大风里踩镫上马。天策军五千轻骑待命,奉天子诏令,迎接城外的豫王入城。


    萧承宴拨马往南城门方?向?行去。


    “出城。”


    “是龙是蛇,总得见见。”


    秋风刮过?马鬃,握住粗粝缰绳的指节不经意蜷了蜷,暗自回味新?婚夫人脸颊发间柔软的触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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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萧侯:差点把人弄哭了,赶紧夸一句哄哄。


    南泱:你是在夸吗?!暴击+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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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9章 第 28 章 卫家放不放人?


    南泱在屋里睡了个回笼觉。


    她睡得并不踏实, 梦见自己穿一身丁香苑的旧衣,坐在黑暗的屋里等人来。


    等谁?梦里模模糊糊不清晰。屋里虽然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至少脚下踩着实地。


    敞开的屋门外空洞洞的,仿佛上下不见底的虚空, 比屋里的黑暗更可怕。


    南泱在梦里耐心坐等了很久, 谁也没来。


    越坐越寂寞。


    屋里太黑太静, 待得太久,以至于连空洞洞的门外感觉都没那么可怕了。


    直接走出去会怎样?门外面会有?什?么?


    她还?在想, 要不要走到门边,扒住门框看一眼外头?……一个巨大黑影忽地出现在门外。


    南泱吃惊地注视那陌生的巨大黑影一步便闯进门里。带着满身血气,把屋里坐着不动的她直接抱起?, 走出门外。


    脚下一空, 掉落虚空混沌之?中。


    ……


    南泱一个激烈的大喘气醒来。


    阿姆坐在榻边, 正小心翼翼地掀被角。她从噩梦里回过?神,抱着绣被起?身, 摇摇头?。


    “昨晚没洞房。萧侯累了,回府睡个觉。”


    阿姆如释重负, 瞬间放松下去,低声念佛。


    “那尊活阎王早晨出的京城。带走许多兵马, 一副要在城外办大事的架势。”


    南泱:“对,临走前说,至少五天才能回来。”


    出京这么久?阿姆震惊地盘算一阵。


    “二娘子如今算新?嫁了。今日第二天, 明日第三天可是回门的大日子。婚嫁规矩, 新?妇三朝回门,女婿得跟着。但?萧侯明日不在城里,二娘子你看——”


    南泱拉起?婚被,原地缓缓躺了下去。


    三朝回门, 据说是新?嫁妇们引颈盼望的好日子。但?在她这里,是纯粹的麻烦。


    好想躲进被子,想躺到天荒地老……


    她艰难地爬了起?来。


    “还?是回吧。把阿娘接过?府的正事跟父亲母亲提一提。”


    按理说正事到这里便商量完了,阿姆起?身去端朝食,却又露出欲言又止的神色:


    “陆三郎君……人来了。听说在侯府大门外不肯走,一直喊门。”


    南泱叹气:“别见了吧。”


    今日难得清闲,侯府主人不在京中,顺道把府中几个家?臣全带走了。


    南泱和阿姆用罢朝食,闲着也是闲着,四下里转一圈。


    再?次走回大铜锁把门的垂花二门前,南泱鼓起?勇气,喊人开锁。


    侯府开府至今一直锁着、锁眼都生出铜锈的大铜锁打开了。


    门后现出一片野草疯长的荒芜后院。


    南泱领着阿姆跨过?二门,四处转悠。


    后院有?池塘,池水发绿,太久无人清理,岸边全是青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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